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我带着剩下的人往五龙岛走。脚下的路从焦土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青砖铺就的长阶。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石面上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是数着命回来的人还有多少。
左臂的布条渗了血,走路时一晃一晃地扯着伤口。我不想坐云辇,也没让人抬。昨夜那些人用命换来的地,我得自己走回去。哪怕一步一疼,也得踏实了。
沿途有巡防弟子列道而立。他们没喊号,没行礼,只是低头垂手,让出中间的路。有人看着我走过,眼眶就红了;有人攥紧了拳,指节发白。我知道他们在想谁。我也知道,这片岛上每一个活着的人,今天都会想起死掉的那几个。
清渊剑挂在腰侧,剑鞘上沾着干涸的血泥。我没擦。它陪我杀过阵,也听过同门最后一声喘气。现在它还脏着。
登岛的最后一段是九十九级白玉阶。走到一半,腿开始抖。真元没恢复,伤又裂开,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没停。背后那群人跟着我,一步不落地往上走。我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沉重却整齐。
守殿的两名弟子迎上来。一人递来新的外袍,另一人低声说:“偏殿候着,话已传到。”
我点头,接过袍子披上,把染血的那件卷起来塞进怀里。不是留念,是提醒。然后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偏殿不大,四根青铜柱撑着穹顶,地面铺的是黑纹石板,能照出人影。七位长老坐在高位,穿的是深灰道袍,袖口绣金线,那是截教决策层才有的标记。我认得其中三人——一个管符箓库,一个掌巡防令,还有一个主理三岛调度。平日见了,我都只远远行个礼,从没资格走近说话。
今日他们看着我,目光没躲,也没压。
我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叶尘参见诸位长老。”
“不必多礼。”坐在正中的老者开口,声音不高,“你带伤登岛,一路未歇,这份心性,我们看在眼里。”
我直起身,没应话。
他继续说:“昨夜之战,敌军令旗被毁后,你立刻调兵破阵眼,率队直插中军缺口,打得对方再无组织之力。后续推进稳而不急,设岗布防有序,连飞剑组调度都不乱节奏。这些,都是你在前线一手定下的?”
“是。”我说,“当时敌阵已乱,若不立刻压上,他们缓过一口气,再结小阵游击,伤亡会更大。所以必须快,但也得稳。”
“你说得轻巧。”右侧一位女长老开口,“你知道那一声‘全线压进’,底下多少人听令冲锋?你知道你设的警戒台,救了多少差点被伏兵拖走的弟子?”
我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数字。我只知道,只要还站着的人,都不能停下。”
殿内静了一瞬。
那位老者缓缓点头:“胜不居功,败不推责。你能守住这一点,很难得。”
我没有接话。功劳这事,我不敢碰。昨夜闭眼前看到的,是那个替我挡毒镖的高个子倒下去的样子。他要是活着,站在这儿的该是他。
“此役之后,”老者语气一转,“截教需补一名战务协理,参与三岛防务、外盟联络、资源调配等议项。人选尚未定下,但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我抬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资历浅。”他说,“也知道你并非出身名门。但这一仗打下来,不只是打得狠,更是打得明白。智谋、决断、统御、治务,你都沾了边。我们不是只看一场胜负,而是看你能不能扛起更大的事。”
我张了口,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不是不想当这个协理。我是怕自己配不上。
“你不用现在答复。”他说,“今日召你来,不是授职,是让你先听听。”
话音落,殿门从外推开。两名执事抬着沙盘进来,摆在中央。是三岛地形图,标着红点与虚线。
“今日议题三项。”老者宣布,“第一,东南外围防线收缩三十里,是否可行;第二,北虚岭驻军轮换周期由六十日改为四十日,人力能否支撑;第三,南虚岭一带近月灵波动向频繁,是否增设预警机制。”
我站在角落,没座位。但他们没让我出去。
会议开始后,语速很快。术语密集,什么“符阵耗损比”“灵脉承载阈值”“巡哨半径冗余”,我听着吃力。好在我随身带着一块刻字石和一把小刀。趁他们讨论时,我用清渊剑尖在石板上划下关键词,一条条连起来看。
东南防线要不要缩?缩了省人,但万一敌军反扑,反应时间不够。北虚岭轮换缩短,战力提升,可弟子休息不足,容易出错。这两条争得厉害,各有道理。
我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