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如同深秋的晨雾,缓慢、无声,却浸润万物。王漫妮并未刻意拨出大块时间用于那私人的创作,而是任由那些关于生命的零碎感悟,在日常的罅隙里沉淀、发酵,如同她腹中曾经孕育的生命,自有其生长的节律。
香氛的构思最先成熟。那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她正在工作室审阅“园林漏窗”系列的最终包装设计。儿童角里,清梧终于成功将最后一块星形积木塞进对应的孔洞,发出了一声清脆短促的“哒”,随即抬头望向妈妈,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完成一件事的满足光亮。那光亮毫无杂质,不寻求赞扬,只是存在本身。
几乎同时,王漫妮脑海中那款私密香氛的结构,豁然贯通。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设计稿,走向恒温柜。没有犹豫,取出了早已选定的几样核心原料:初生白松香、陈年愈创木、蒸馏荷花净油、微量龙涎香酊剂、以及那罐桂花檀香窨制品。此外,她还添了一小瓶极其干净、略带青涩的银杉芽尖精油,和几滴用来模拟“洁净肌肤与棉布”气息的、特殊合成的分子香基。
工作台前,她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态。这种专注不同于处理商务时的犀利果决,也不同于陪伴孩子时的温柔沉浸,更像是一位外科医生与一位诗人的结合体——手下是精密的化学配比,心中流淌的却是抽象的诗意与体悟。
她先处理基底。陈年愈创木的干燥烟熏感是骨架,但太过沉重。她用微量龙涎香酊剂的咸腥温厚去中和、去“活化”这份沉重,仿佛给岁月的骨骼注入一丝流动的生机。接着,加入一丝银杉芽尖的青绿锐利,那是生命向上突破的尖刺,是“无常”中的确定方向。
中调是核心,也最复杂。初生白松香的清冽绿意与树脂感,代表生命初始的脆弱与张力。她小心翼翼地用那模拟“洁净肌肤”的分子香基去包裹它,减弱其“生”的腥气,增添一份被呵护的温柔质感——那是母体与环境的馈赠。蒸馏荷花净油的空灵水汽在此刻注入,如同生命流转中那些清澈的、涤荡心灵的瞬间,是呼吸的间隙,是泪水中映出的光。
前调的绽放必须轻盈而具启发性。她将桂花檀香窨制品用高度酒精极度稀释,只取其最飘渺的一缕甜暖与沉静,混合一丝被再次稀释的银杉气息,模拟出“清晨醒来,便是新生”的那第一口空气,微甜,微凉,充满未言明的可能。
尾调需要悠长和回归。她加大了陈年愈创木的比例,但用微量荷花净油和极其克制的白松香余韵去提亮,使其不沉闷,反而呈现出一种经历后的温润与开阔。最后,几乎难以察觉地,点入一丝龙涎香那历经转化的深邃余韵,不强调消亡,而是暗示最终,我们化为万物的一部分的安然。
整个调配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她动作稳定,滴管控制精准到毫厘,记录本上写满了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符号和比例备注。期间,清梧玩累了被周姐抱去小睡,怀瑾被沈墨接走,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以及逐渐在玻璃瓶中融合、变化的液体。当她用试香纸蘸取最终版,闭目细嗅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感悄然升起。
那香气,初闻是清晨林间带着露水与微甜空气的生机;细细品味,中调呈现出生命成长中清冽、温柔、偶尔空灵涤荡的复杂层次;尾调悠长沉静,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厚与一丝万物归一的深邃暗示。它不煽情,不沉重,甚至有些克制,却奇异地同时诉说着脆弱与坚韧、无常与定数、陷入与超然。它,就是她这段时间所有感悟的“气味等价物”。
香氛完成后,那幅画的最终形态也在她心中清晰起来。她不再满足于素描本上的抽象尝试。某个周末的下午,趁孩子们在院子阳光下蹒跚学步,沈墨在一旁看护,她将一块中等大小的亚麻画布固定在画架上,调好了以天然矿物和植物颜料为主的、色泽沉静而富有微妙变化的色膏。
她没有打草稿。而是直接用手(有时戴上薄手套,有时直接用指尖)蘸取颜料,从画布中心开始涂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