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8章 墨兰110— 雪后松涛(1 / 2)

血誓之后第三日,雪停了。

汴京城裹在一层素白里,宫檐上的琉璃瓦被积雪覆盖,只露出些微的轮廓。晨光初透时,整个皇城寂静无声,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澄心斋内却暖意氤氲。

炭火比往日烧得更旺些,墨兰早早便到了。她没有立即唤赵策英,而是独自在斋内静坐了半个时辰。案几上那只青玉小鼎已被收起,换上了一只素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绿萼梅——这是她清晨从太液池边的梅林里亲自挑的,花苞半开,幽香暗浮。

她在等。

等那个被烙下灵魂印记的人,今日踏进这道门时,会有什么不同。

辰时三刻,赵策英到了。

他披着一件玄色貂氅,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粒,进门时带进一股清寒之气。墨兰起身相迎,替他解下氅衣,递上温热的布巾。

“陛下今日来得早。”她语气如常。

“雪停了,路上好走。”赵策英擦过手脸,在炭盆边暖了暖,才走到案几前坐下。

他的神色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二致。目光清明,举止从容,接过墨兰递来的热茶时,指尖稳如磐石。

但墨兰注意到了细微的不同。

他的视线在掠过她脸上时,多停留了一瞬。不是审视,不是猜疑,而是一种极淡的、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注视。像匠人检查一件刚上过漆的器物,看涂层是否均匀,光泽是否妥帖。

“今日学第三式?”赵策英放下茶盏。

“是。”墨兰点头,“‘玄龟息’。龟戏重在沉潜与蓄养,动作极缓,呼吸极深,修的是内守之功。”

她起身走到他身侧,示意他站定。

赵策英依言起身,褪去外袍。中衣是月白色的细棉,衬得他肩背挺拔。他闭目,静心,起势——依旧是那套早已娴熟的预备动作。

但这一次,当墨兰的手按上他后腰时,她感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震颤。

不是肌肉的颤抖,是更深层的东西。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潜流,像古琴弦上未拨自鸣的余韵。

她指尖微顿,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出。

在《清静宝鉴》淬炼过的感知中,赵策英体内的气血运行轨迹清晰可见。比三日前更顺畅,更浑厚,仿佛经过那场血誓,某种桎梏被打开了,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的通道被连接上了。

但这顺畅之中,又夹杂着一缕极淡的“滞涩”。

不是病痛,不是淤塞,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微妙抵抗。像身体本能地记住了那个烙印的过程,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手法触及下,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

墨兰神色不变,指尖力道放得更柔。

“玄龟息,重在‘息’字。”她声音低缓,如诵经文,“陛下吸气时,想象气息如地泉,自足底涌出,沉缓上行;呼气时,想象气息如泥沼,缓缓沉降,归于丹田。动作需慢,慢到能数清每一次心跳。”

赵策英依言而行。

龟戏的动作确实极缓。双臂环抱如龟甲,身躯微沉如伏水,每一个姿势都要维持数十个呼吸。寻常人做来,不到片刻便会肌肉酸麻,气息紊乱。

但赵策英撑住了。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但他身形稳如磐石,呼吸深长均匀,竟真的将一套龟戏的动作,以近乎凝固的速度,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墨兰的指尖始终在他背上几处要穴轻按、引导。她能感觉到,随着动作深入,那缕“滞涩”在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大地相连的稳固感。

就像松根扎进冻土,任风雪再大,也撼动不了分毫。

最后一式收势,赵策英缓缓睁开眼。

他额头的汗更多了,中衣后背湿了一片。但他眼神极亮,亮得像雪后初晴的天空,澄澈,清明,又带着某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如何?”墨兰递上布巾。

赵策英接过,没有立刻擦汗,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摊开,指尖微颤——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力量充盈到极致后的细微震动。

“沉。”他只说了一个字。

不是重,是沉。像整个人被夯进了大地深处,又像血脉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是融化的铅汞。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

“龟戏养的是根基。”墨兰转身为他斟茶,“陛下连续修习三式,青鸾开胸,白鹤定神,玄龟固本。三者相合,方成小循环。再练几日,陛下便会发现,平日里的疲惫消解得快,睡梦也沉实许多。”

赵策英擦完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不烫,温润适口,入喉后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他放下茶盏,忽然问:“这三式,若朕私自传予旁人,会如何?”

问得突兀,语气平静,像在问明日天气。

墨兰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赵策英。他正看着她,目光坦然,没有试探,没有质疑,只是纯粹地询问一个技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