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凤仪宫的宫人们早早忙碌起来,拿着长杆绑了布条的掸子,清理檐角梁间的积尘。窗户一扇扇打开,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墨兰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晒出来的被褥、毡毯。韩月瑶捧着一本册子过来,是江宁慈安药局送来的开春预备章程。
“陈主事说,江南春来早,湿气重,易发风疹、关节痛。他已按太医局的通方,备下了祛风除湿的药材,还拟了几个药浴方子,预备印成单页,随药发放。”韩月瑶禀报道,“另外,他请示,药局后头有片闲地,想开出来种些常用草药,一来省些采买钱,二来也可教附近百姓识药。问娘娘准不准。”
墨兰接过册子翻看。陈主事想得很细,哪些药材适合江南水土,如何轮作,甚至如何雇附近贫户打理,都列了条陈。她提笔批了个“可”字,又道:“告诉他,种药之事不急在一时,先小片试种,摸清本地水土性情再扩不迟。若有成,可将栽培法子记下来,或可供别处参详。”
这便是允许试验,并将可能的知识产出也纳入体系。韩月瑶记下,又道:“还有一事。陈主事信里提了句,说江宁有几家药商,见慈安药局的‘祛湿散’、‘暖身茶饼’卖得好,私下打听方子,似有仿制之意。他问,是否要管一管?”
墨兰放下笔,思忖片刻。“不必管。”她缓缓道,“方子既已示人,便防不住别人学去。只要他们用料实在,不偷工减料,百姓能得实惠,便是好事。你回信时告诉陈主事,咱们药局立身的根本,不在方子独占,而在药材地道、价格公道、伙计热忱。别人学得去方子,学不去这份‘根本’。”
韩月瑶心领神会。这就是皇后娘娘常说的“做口碑”。方子流传越广,慈安药局作为“源头”的名声就越响。而那些仿制的药铺,无形中也在为“慈安”二字做推广。
午后,墨兰去了一趟清漪院。刚进院门,便听见林启瀚咯咯的笑声。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正追着一只羽毛鲜艳的布球跑。那布球是墨兰前几日让人做的,里头填了干花和安神药材,轻轻一滚,便散发清淡香气。林启瀚显然极喜欢,追着球跑,不时停下来抱起球嗅一嗅,小脸上满是欢喜。
林承稷则坐在廊下的小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画册——是墨兰特意寻来的《百草图谱》简本,上面绘着常见的花草树木,旁边有简单的名字和一两句说明。孩子看得极认真,小手轻轻指着图画,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
教养嬷嬷见墨兰来了,忙上前行礼,低声道:“承稷小公子近来极爱看这画册,每日都要翻一翻。前日看到‘松’图,还指着院里那株罗汉松问是不是这个。启瀚小公子则爱玩那香球,有时抱着球能闻上好久,不吵不闹。”
墨兰点头,走到廊下,挨着林承稷坐下。“承稷在看什么?”
林承稷抬头,眼睛亮亮的,指着画册上一株绘着穗状花朵的植物:“娘,这是不是‘艾’?曹太医说,艾叶能熏蚊子。”
墨兰看去,画的确实是艾草。“承稷认对了。艾叶不仅能熏蚊,还能温经止血,散寒止痛。等春天长出来了,娘带你去看真的艾草。”
孩子用力点头,又低头去看画册。
墨兰陪他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看林启瀚。孩子抱着香球跑过来,献宝似的举给她闻。墨兰蹲下身,就着他的小手嗅了嗅,是淡淡的菊花和薄荷气味。“瀚儿喜欢这个味道?”
林启瀚咧着嘴笑,用力点头。
“那娘再给瀚儿做几个不同香味的球,好不好?有桂花香的,有柑橘香的,让瀚儿闻着玩。”
孩子虽不完全懂,却听出是好事,笑得更欢了。
离开清漪院时,墨兰心里那幅关于林氏支脉未来的蓝图,轮廓又清晰了些。承稷喜秩序、重认知,将来或可掌理内务、典章;启瀚敏于感知、好奇鲜活,或许更适合探索、营造、乃至……艺术?现在还太早,但不同的苗,已显出不同的趋向。她要做的,就是提供对应的土壤,静待其长。
晚膳前,赵策英来了。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坐下后便道:“兵部刚呈上边镇军中医药局的选址与章程初稿,朕看了,条理还算清晰。你明日有空,也瞧瞧,若有增删,直接批注便是。”
宫人奉上茶,是“暖身茶饼”冲泡的。赵策英喝了一口,道:“北边几位总兵上了谢恩折子,都说茶饼甚好,将士们领了,都说宫里娘娘心里惦着他们。朕已下旨,往后每年入冬,按人头配给。”
这便是制度化、常态化了。墨兰垂眸:“将士们喜欢,臣妾便心安。”
“他们岂止喜欢。”赵策英放下茶盏,“折子里还说,自用了茶饼,营中因饮酒御寒而起的争执少了三成。这是实实在在的安稳。”他看向墨兰,“你可知,安稳军心,于边关是多大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