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光景,如春溪流水,看似平缓,却在不经意间淌过了许多沟坎,滋润出两岸新绿。
暮春三月,汴京城的柳絮又开始满城飘飞,像一场温柔的雪。凤仪宫的庭院里,那几株老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风一过,花瓣便簌簌落在刚冒出嫩芽的草地上。
墨兰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份江宁慈安药局送来的周年纪要。韩月瑶侍立在一旁,轻声念着摘要:“……药圃试种的金银花、紫苏、薄荷等八样药材,去岁收成皆好,除药局自用外,尚有余量平价售予邻近药铺。依娘娘吩咐,陈主事已将栽种心得整理成册,抄送汴京太医局及苏杭慈安药局参详……”
“义诊棚自去岁腊月设下,每月逢五逢十开诊,至今已诊治贫苦百姓逾千人次。江宁城中几家富户见此,亦主动捐钱捐物,陈主事皆登记造册,用于添置常见药材……”
“另有本地一老药商,欲将家中祖传的几张江南时疫验方献出,只求慈安药局收录其名,陈主事不敢擅专,特此请示……”
墨兰静静听着。一年时间,慈安药局已稳稳扎根江宁,从单纯的施药售药,发展成为集种植、义诊、验方收集于一体的地方医药节点。更重要的是,它开始吸引本地资源主动靠拢——那老药商献方求名,便是明证。名声,有时候比金银更好用。
“准他献方。”墨兰道,“告诉陈主事,方子需经太医局或当地有名望的医官验看过,确有效验方可收录。献方者的姓名籍贯,当在方末注明,以示不忘本源。另,从药局盈余中拨出十两银子,作为酬谢,不必多,是个心意。”
韩月瑶记下,又道:“北边军中医药局,去岁冬至今,已处置将士日常伤病三千余例,发放‘暖身茶饼’、金疮药、防冻膏等常备药资计五次。几位主事呈报,军中医药局之设,确令营中因病减员少了近两成,将士们感念皇后恩德。”
墨兰微微颔首。这是预料中的成效。军队是最讲实效的地方,有用,便能站稳脚跟。她吩咐道:“让兵部与太医局合议,将这一年来的诊治案例、药材耗用、常见病症,整理成档,形成常例。往后每年入冬前,依例预备,便不至忙乱。”
“是。”韩月瑶应下,补充道,“还有一事。泉州市舶司今年新到的海外药材种子,已送来第二批。曹太医领着几位年轻医官正在辨识,说其中有几样,似是南洋的祛暑草药,中原未曾见过。”
“让他们仔细记录形态、气味、质地,先小量试种,观察生长习性。”墨兰道,“若有成,将来或可充实大宋药典。”
这话说得平稳,心中却另有一番计量。这些陌生的海外植物,是她为林氏支脉未来储备的“知识图谱”中的新图块。现在在大宋试种、研究,将来到了海外陌生之地,这些经验便是宝贵的指引。
午后,她去东宫。赵稷又长高了些,已到她肩头。孩子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新绘的《漕运枢纽图》沉思,旁边摊着工部送来的卷宗,写的是去岁漕粮转运的数目与损耗。
“母后。”赵稷见她进来,放下手中朱笔。
墨兰走到案边,看了看图,又看了看卷宗。“稷儿在看漕运?”
“是。”赵稷指着图上几处节点,“杨师傅说,漕运乃京城命脉,不可不通。儿臣看了工部卷宗,去岁因夏汛,漕船在徐州段耽搁了七日,虽未误大事,却多耗了人力物力。儿臣在想,若能在沿途多设几处应急码头,备些浅水船只,或许可缓解此类延误。”
墨兰眼中露出赞许。孩子已经开始从具体事务中思考改进之法了,虽然稚嫩,但思路是对的。“这个想法很好。不过,增设码头、备置船只,需额外钱粮与人力维护。你可曾算过,所省下的延误损耗,是否足以抵过这些新增花费?”
赵稷一愣,随即老实摇头:“儿臣还未细算。”
“那便是下一步该做的。”墨兰温声道,“治国如同持家,心中有善念是根本,但手上算盘也要拨得清。明日你去请教户部的先生,将这账算一算。算清了,再与工部的人商议是否可行。”
赵稷郑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离开东宫,墨兰顺路去了演武场。赵珩正在场中学骑射。九岁的孩子骑着一匹温驯的果下马,挽着小弓,对着远处的草靶练习。虽未中靶心,但姿势已初具模样,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认真。赵璇则坐在场边荫凉处,由女官陪着读诗,偶尔抬头看看哥哥,眼中带着羡慕,却并不吵闹。
墨兰没有打扰他们,只远远看了一会儿。赵珩好动,喜武,或许将来真是块将才的料子;赵璇文静,坐得住,读书也灵慧,自有她的道路。她吩咐随行的嬷嬷:“天气渐热,练一会儿便让珩儿歇歇,喝些解暑的凉茶。璇儿若也想试试,可让师傅教她些简单的步射,不强求,全当玩耍。”
嬷嬷应下。墨兰又望了一眼场中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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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林承稷和林启瀚都已满两岁,正是好奇活泼的年纪。林承稷蹲在院角的沙盘边,用木片和小石子堆砌着什么,神情专注;林启瀚则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跑,那蝴蝶忽高忽低,他便仰着小脸跟着转,阳光落在他笑得弯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教养嬷嬷见墨兰来了,笑着禀报:“承稷小公子近来极爱这沙盘,能自个儿玩上大半日,堆了拆,拆了堆,有时还拉着奴婢讲他堆的是‘药铺’、是‘粮仓’。启瀚小公子则喜欢活物,院里养的那对白兔,他每日都要去看,还给它们起了名字,一只叫‘雪团’,一只叫‘棉花’。”
墨兰微笑。一个构建秩序,一个亲近生灵,天性与喜好已清晰可辨。她走过去,林承稷抬头看见她,放下手中木片,规规矩矩叫“娘”。林启瀚也跑过来,献宝似的指着不远处花丛:“蝴蝶!好看!”
墨兰蹲下身,一手揽着一个。“承稷堆的是什么?”
“是药库。”孩子指着沙盘中一处有模有样的“建筑”,“这里放甘草,这里放黄连……”
墨兰仔细看去,沙盘上用小石子隔出了几个区域,还真有几分药柜的模样。“承稷真棒。”她柔声道,又转向林启瀚,“瀚儿喜欢蝴蝶?”
“喜欢!”孩子用力点头,“飞起来,好看!”
“那娘让嬷嬷们再养些别的,譬如会唱歌的鸟儿,或是游水的小鱼,瀚儿想看吗?”
林启瀚眼睛更亮了:“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