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阴冷,裹挟着演武场上特有的汗臭、铁锈与尘土的气息,像一条粗糙的砂布,狠狠地摩擦着惊蛰裸露在外的皮肤。
每吸入一口气,都感觉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肺里,让她因失血而阵阵发黑的视野愈发模糊。
她跟在张昌宗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极沉,仿佛脚上拴着千斤重的镣铐。
右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心跳,都会有一阵尖锐的剧痛从伤处炸开,顺着经脉传遍四肢百骸。
这是女帝的恩赐,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场游戏的规则制定者是谁。
张昌宗刻意放慢了脚步,那张俊美却阴柔的脸上,挂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得意。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场中所有控鹤监的武士听见:“都给本官打起精神来!陛下钦点玄鹰卫的天刃大人前来指点,谁要是敢偷懒,让他丢了颜面,仔细你们的皮!”
这话里的“指点”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阴毒。
“喝!”“哈!”
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骤然拔高了数倍。
原本还在进行常规对练的武士们,瞬间像是被注入了猛药,拳脚相交之声变得沉闷而致命,刀剑碰撞的火星在昏暗的火把光下,迸溅得如同鬼火。
激烈的肢体动作,带起阵阵劲风,也扬起了满地的尘土,让整个场地的视野都变得浑浊起来。
这老狐狸。
惊蛰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了一丝疲惫。
她知道张昌宗的算盘。
在这样高强度、快节奏的混战中,每个人的呼吸、心跳、肌肉发力方式都会被放大到极致,从而将那个“目标”的特殊体征完美地掩盖在数十个相似的身体之中。
他想用这种方式,耗尽她本就不多的体力与精神,让她在这片属于他的猎场里,无功而返,甚至……力竭倒下。
可惜,他不懂。真正的猎人,从不依靠眼睛去追逐猎物。
她的步伐开始变得有些踉跄,身体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
张昌宗从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惊蛰的视线看似涣散,实则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场中每一个人的动作细节都笼罩在内。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眼前这些暴烈的格斗动作,与记忆中那个黑衣人的“流云步”进行比对、筛选、排除。
太刻意了。
那些动作太刚猛,太外放,没有半分流云步那种诡异灵动的神韵。
他们都在演,演给一个重伤的“观众”看。
她的脚步虚浮地从一排正在进行拆解保养的弩机前经过。
这些负责远程狙杀的死士,此刻正安静地坐着,用浸了油的细麻布擦拭着机括的每一个零件。
他们是场中唯一的“静物”,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
就在她与队列末尾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身体仿佛因眩晕而猛地一歪,左手下意识地抬起,在火光的阴影里,五指并拢,拇指内扣,手掌向前猛地一推,随即手腕急速下压。
这是一个最基础、也最本能的现代室内突击战术手?,代表着“前方危险,立刻寻找掩体”。
这个动作,早已像呼吸一样,刻在另一个灵魂的骨子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队列末尾的那个男人,正低头擦拭着扳机的手,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他的瞳孔,在惊蛰的余光捕捉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非自主的收缩。
紧接着,他持着麻布的右手食指,指节的肌肉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一个模拟扣动扳机的抽搐动作,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找到了。
这个反应,不是模仿,不是学习,而是长年累月训练下,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
就像有人在你耳边用家乡话说了一句暗语,你可以假装听不懂,但你的心跳不会撒谎。
“惊蛰大人,看来是累了。”张昌宗的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恰到好处地响起,他上前一步,挡在了惊蛰与那名死士之间,“这演武场上尘土飞扬,血腥气也重,恐污了大人。偏殿备了些热茶,不如先去歇歇脚,润润喉?”
他察觉到了。
他看见了惊蛰那个奇怪的手势,也看见了她在那名死士身旁的片刻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