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去往原国。
而且还是在这样被重兵挟持,且身怀六甲的凶险情形之下。
可是以目前深陷重围、孤立无援的困境来看,我们确实已无他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绝境中寻找那一丝渺茫的生机。
随着战船的启动,遥远的京师,连同那些风起云涌的权力倾轧,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还有三郎君和锦儿,林昭,何琰……
他们会心急如焚吧?
不知何日还能再见。
我站在宽阔平稳的甲板上,望着海岸线渐渐远去。海上一片茫茫,水天相接之处,已看不到任何陆地的影子。
这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战船,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移动囚笼。
不过,陆青舟果然兑现了他那看似虚伪的承诺。他并没有太过为难崔遥,也没有苛待那些被迫缴械的将士们。
他甚至真的按照外节使团的规格,为我们安排了相对宽敞舒适的舱室。
不仅一日三餐有专人按时送达,甚至还破例允许我们在特定的时辰内,在甲板上自由活动。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的周围始终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原国精锐军士在暗中监视。
崔遥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洗净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一身素雅长袍,用玉簪将头发高高绾起,瞬间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世家郎君。
每日清晨,他会准时出现在甲板上,摇着扇,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他主动凑到陆青舟身边,从诗词歌赋谈到山川风貌,语气轻松自然,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面对那个傲慢的原国将领,他笑吟吟地迎上前去,谈论风花雪月,甚至能准确说出原国几处着名的风月场所,引得那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遇到慧明小师傅时,他收起折扇,双手合十,引经据典地探讨禅机佛法,有时能将慧明问得眉头微皱。
面对那些看守军士,他更是将世家亲和力发挥到极致,不遗余力地夸赞他们装备精锐、气宇轩昂。几个回合下来,那些军士脸上竟也露出了几分自得与腼腆的笑意。
每个与他交谈过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敌意,亲热地喊他一声“崔郎君”。
这一切,自然落在了陆青舟眼中。这位运筹帷幄的幕后黑手,终于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头疼的神色。
这一日,海风微凉,我正坐在甲板的一张木椅上,静静地看着远方翻滚的海浪。
陆青舟缓步走到我的身边,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复杂地看着不远处正与几名军士谈笑风生的崔遥。
他在我身旁站定,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裴娘子,你还是约束下崔郎君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隐隐的警告。
“他这么做,不过是在白费力气罢了。”
陆青舟转过头看着我。
“这艘船上的人,都是我原国最忠诚的勇士,他就算说破了天,也不可能策反他们。亦不可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让他省省力气,安分守己地待在舱室里,对大家都好。”
我听着他这番略带挫败感的话语,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
我慢慢地转过头,迎上他那略显不悦的目光,微微一笑。
“倒是鲜有能让陆郎君如此担忧之事。”
我的声音清冷平静。
“我们如今不过是你们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看了看茫茫的大海。
“既然我们翻不出什么风浪,陆郎君又何须如此挂碍呢?”
我看着陆青舟渐渐凝固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这茫茫海面,航程枯燥乏味,前途又是未卜的生死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