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芒种总带着黏热的骤雨,石湾古镇的“龙窑陶坊”藏在榕树与窑火的烟气里,陶轮上的泥坯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青灰色的光,窑烟的焦香混着高岭土的清冽在街巷间弥漫,墙角的匣钵堆着薄薄一层窑汗,却依旧能看出火焰走过的赤红痕迹。陈晓明踩着被窑火熏黑的青石板走进陶坊时,陶坊的传人陶伯正蹲在一堆开裂的陶坯前,手里捏着半截崩碎的龙窑柴烧碗,指腹抚过陶片上扭曲的冰裂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批准备送往陶瓷展的“石湾公仔”,昨夜还釉色莹润,今早却全炸成了碎片,陶底凝着水汽,像被暴雨浇过,更怪的是,深夜的龙窑里竟传来“噼啪”的烧窑声,却不见人影,拉坯工具的木柄边缘,莫名多出个“火”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龙窑陶坊的千年窑火,怕是要被这邪祟浇成死灰了。”陶伯起身时,沾着陶泥的手掌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他指着墙角一个摔裂的匣钵,“这是第一百一十三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出窑的‘钧釉梅瓶’,被窑汗浸得釉面剥落;祖师爷留下的《陶说》手抄本,纸页一夜之间脆如窑渣,上面还沾着釉料。最邪门的是我祖父当年的陶匠工具箱,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二十八年他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宪兵队,他就是凭着这工具箱上的窑变纹暗号,把情报藏在空心陶俑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陶工看,今早一看,工具箱被劈成了木片,碎块混着陶渣堆在龙窑口,像堆被弃的废品……”
陈晓明俯身拾起那半截柴烧碗,指尖触到冰凉的陶面,平衡之力如窑火般漫涌。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釉料熔融的“炽烈”,时而沉静如青釉,时而奔放如红窑变,像有无数陶工在龙窑前添柴控温。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39年的芒种夜,西江的货船上,龙窑陶坊的掌事陶守火——也就是陶伯的祖父,正将“日军军火库分布图”用钴料写在青花瓷盘的底足,再罩上透明釉,高温烧制后,远看就像普通的窑工记号。五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巡逻艇上跳下来,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堆在舱里的陶箱,领头的少佐用军刀挑开一个陶瓮,吼着要“搜查藏在陶器里的反日传单”。陶守火挡在陶窑前(彼时他们正借货船隐蔽烧窑),身后的陶工们纷纷握紧拉坯板,他嘶吼着“龙窑火,火如血,一火炼真金,一陶藏肝胆,岂容倭寇玷污”,随即抱起一摞刚出窑的滚烫陶砖往日军身上砸。子弹穿透他的胸膛,鲜血滴在窑火里,与釉料融成紫黑,他却借着浓烟的掩护让儿子背着藏有瓷盘的陶箱跳入芦苇荡,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陶说》,直到被刺刀挑翻在窑门前,最后只剩一只攥着窑铲的手,铲上刻着的“守火”二字,被窑烟熏得发黑。
“您瞧见了?”陶伯从陶坊的暗窖里掏出一个黄铜工具箱,打开后,一把带血的窑铲躺在石棉布上,铲上果然有暗红的刻痕,“我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陶器传递消息——‘青瓷碗’的冰裂纹数量代表‘日军哨兵数’,‘陶俑’的发髻样式暗示‘接头时间’。有次往韶关送电台零件,他把‘组装图纸’刻在陶瓮的内壁,用窑泥覆盖,遇酸液才显形,日军要砸了陶器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是给太君祝寿的贡品,砸了你们脑袋搬家’,硬是用后背挡住军刀,被砍得血肉模糊,陶瓮却被同行的船工趁乱推入江心,等捞上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河泥……”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陶坊深处,那座最古老的“柴烧龙窑”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窑基砖,边缘有明显的釉料浸润痕迹。陶伯撬开砖块,露出一个半尺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件陶坯,标签上写着“石湾红釉”“广钧窑变”“青灰陶”,都是按古法拉坯的珍品。“这暗格是我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釉料配方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父亲不敢动这窑基,直到二十九年修窑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窑火控温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七个窑温节点,后来才知道,那是游击队的秘密集会时间……”
说着,他从陶坊的藏经阁里取出一本线装的《龙窑陶坊制陶要诀》,封皮是用防火纸裱的,其中一页用毛笔写着:“制陶如炼心,土为骨,火为魂,一土承天地,一火辨忠奸;传信如制陶,需隐于釉,藏于胎,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窑烟浸得发灰,像是在窑门前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陶可碎,志不可碎;火可灭,心不可灭,莫因利而粗制,莫因险而停烧。”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把窑铲,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炸裂感”。画面里,陶守火的魂魄站在柴烧龙窑前,看着如今的陶伯用电窑冒充柴烧,把灌浆成型的陶偶当成手工拉坯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陶坊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劣质陶土随便捏玩,美其名曰“体验陶艺”。最让他痛心的是,陶伯竟把那座藏过釉料配方的柴烧龙窑当成拍照背景,让游客穿着古装在窑前摆拍,窑门被踩得塌陷,当年藏图谱的暗格被塑料瓶堵住,陶轮旁堆着游客扔的零食袋和饮料罐,拉坯工具和釉料桶散落其间,桶里的化学釉料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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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陶坊闹鬼,是你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窑铲放回黄铜工具箱,“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陶匠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窑火糟践得不成样子,拿陶坊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住的陶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陶伯的脸瞬间涨成紫黑色,突然抓起一尊灌浆陶偶往地上摔,陶片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柴烧成本涨价,手工拉坯费工废时,年轻人又爱工业陶瓷的精致,我看着别人搞‘陶艺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柴烧陶器锁在展柜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灌浆品充数,孩子们想学制陶,我就教些简单的捏泥,骗他们是‘祖传绝技’……”
话音未落,展架上的灌浆陶偶突然“哗啦”一声倒塌,劣质的陶身摔得粉碎,露出底下的手工拉坯“石湾公仔”,釉色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柴烧龙窑的窑门突然自己打开一道缝,里面飘出一缕青烟,在空气中凝成“忘本”两个字的虚影,虽模糊却刺得人眼疼。暗格的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半张窑火控温图从窑基砖缝里掉出来,七个窑温节点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