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立冬总带着湿冷的雨意,文德路的“松烟墨坊”藏在宣纸与墨香的氤氲里,砚台上的徽墨在穿堂风里泛着乌光,松烟的清苦混着麝香的醇厚在空气里弥漫,墙角的墨杵积着薄薄一层墨霜,却依旧能看出捣墨的匀痕。陈晓明踩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走进墨坊时,墨坊的传人墨伯正蹲在一堆碎裂的墨锭前,手里捏着半块断角的“松烟徽墨”,指腹抚过墨面上晕开的裂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批准备送往书法展的“百年松烟墨”,昨夜还墨色如漆,今早却全裂成了碎块,墨模边缘凝着冰珠,像被寒冰冻过,更怪的是,深夜的墨坊里竟传来“咚咚”的捣墨声,却不见人影,砚台的石缘边缘,莫名多出个“砚”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松烟墨坊的千年墨脉,怕是要被这邪祟碾成墨灰了。”墨伯起身时,沾着墨汁的手掌在青布围裙上蹭了蹭,他指着墙角一个摔裂的墨缸,“这是第一百三十八个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制成的‘油烟墨’,被虫蛀得只剩空壳(注:此处为诡异现象,墨本防虫,暗合邪祟作祟);祖师爷留下的《墨法集要》手抄本,纸页一夜之间脆如蝉翼,上面还沾着墨胶。最邪门的是我曾祖父当年的砚台,砚池里还留着弹痕——民国二十八年他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特高课,他就是凭着这砚台石纹的暗号,把情报藏在空心墨锭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墨工看,今早一看,砚台被砸成了石片,碎块混着墨渣堆在墨灶旁,像堆被弃的秽物……”
陈晓明俯身拾起那半块松烟徽墨,指尖触到冰凉的墨面,平衡之力如墨香般漫涌。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松烟淬炼的“沉静”,时而温润如漆,时而清透如黛,像有无数墨工在墨灶前捣烟和胶。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39年的立冬夜,珠江的画舫上,松烟墨坊的掌事墨守砚——也就是墨伯的曾祖父,正将“日军粮仓分布图”用朱砂写在墨锭的芯里,再裹上松烟墨,晾干后,墨锭看似寻常,需用温水浸泡才能显形。八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码头的货栈里冲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堆在舱内的墨箱,领头的课长用军刀挑开一个墨匣,吼着要“搜查藏在墨锭里的反日传单”。墨守砚挡在墨灶前(彼时正借画舫秘密制墨传信),身后的墨工们纷纷握紧墨杵,他嘶吼着“松烟墨,墨如魂,一杵凝日月,一锭载春秋,岂容倭寇玷污”,随即抱起一捧滚烫的墨胶往日军身上泼(实为刚熬好的热胶,借蒸汽造势)。子弹穿透他的手腕,鲜血滴在墨缸里,与松烟融成暗红,他却借着夜色的掩护让儿子背着藏有情报的墨锭钻进芦苇荡,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墨法集要》,直到被刺刀挑翻在墨模旁,最后只剩一只攥着墨杵的手,杵上刻着的“守砚”二字,被墨胶浸得发亮。
“您瞧见了?”墨伯从墨坊的暗柜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砚匣,打开后,一方带血的端砚躺在锦垫上,砚上果然有暗红的弹痕,“我曾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墨品传递消息——‘墨锭’的烟料配比代表‘粮仓储量’,‘砚台’的石纹走向暗示‘劫粮时间’。有次往清远送电台密码,他把‘密码本’刻在墨模的内壁,用墨灰覆盖,遇松节油才显形,日军要烧了墨锭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是给汪主席写演讲稿的贡墨,烧了你们脑袋搬家’,硬是用胸口护住墨箱,被打得肺叶出血,墨模却被同行的画师趁乱藏进画筒,等取出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颜料……”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墨坊深处,那座最古老的“墨灶”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灶基石,边缘有明显的墨胶浸润痕迹。墨伯撬开石块,露出一个巴掌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锭墨品,标签上写着“超顶漆烟”“贡烟”“松烟”,都是按古法制作的珍品。“这暗格是我曾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制墨秘方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祖父不敢动这灶基,直到二十七年修灶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墨谱,上面用朱砂标着九个和胶比例,后来才知道,那是游击队的秘密电台频率……”
说着,他从墨坊的藏经阁里取出一本线装的《松烟墨坊制墨要诀》,封皮是用蓝布裱的,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制墨如立言,烟为骨,胶为筋,一锭藏道义,一砚辨是非;传信如制墨,需隐于烟,藏于胶,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墨胶浸得发皱,像是在墨灶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墨可焚,志不可焚;砚可碎,心不可碎,莫因利而偷工,莫因险而停制。”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方端砚,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崩裂感”。画面里,墨守砚的魂魄站在墨灶前,看着如今的墨伯用工业炭黑冒充松烟,把机器压制的墨锭当成手工墨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墨坊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劣质墨粉随便调和,美其名曰“体验制墨”。最让他痛心的是,墨伯竟把那座藏过制墨秘方的墨灶当成拍照背景,让游客穿着古装在灶前摆拍,灶上的铁锅被撬走,当年藏墨谱的暗格被塑料袋堵住,墨灶旁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瓶和零食袋,墨杵和砚台散落其间,砚池里的工业墨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是墨坊闹鬼,是你曾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端砚放回紫檀木砚匣,“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墨工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墨艺糟践得不成样子,拿墨坊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住的墨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墨伯的脸瞬间涨成紫褐色,突然抓起一袋工业炭黑往地上摔,墨粉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松烟涨价,手工制墨费工费时,年轻人又爱速干墨的便捷,我看着别人搞‘制墨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古法制墨锁在展柜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机器墨充数,孩子们想学制墨,我就教些简单的调墨汁,骗他们是‘祖传绝技’……”
话音未落,展架上的机器墨突然“哗啦”一声倒塌,劣质的墨锭碎成齑粉,露出底下的手工“超顶漆烟墨”,墨色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墨灶突然自己冒出一缕青烟,在空气中凝成“失墨”两个字的虚影,虽模糊却刺得人眼疼。暗格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半张墨谱从灶基石缝里掉出来,九个和胶比例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