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那我可就满怀期待地等着了哦?”
她后退一步,朝三月七挥挥手:“去吧,三月。祝愿你们——”
“——能写下一段无比浪漫的故事呀?”
三月七转身,向那扇门走去。
一步,两步。
她没有回头。
门扉越来越近。那柔和的微光笼罩了她,像母亲的手,像冬日暖阳。
她迈入其中。
泷白察觉到不对时,距离三月七入睡不到一刻钟。
不是那根“线”出了问题。线还在,依然细,依然被拉得很长。
是温度。
他抬起手,食指悬在她眉心上方——那个维持了几个小时的位置。指尖距离她的皮肤不到半寸,那里本该有微弱的温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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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如同冬夜窗户玻璃内侧的温度,是人离去后房间渐渐冷却的过程里,那种缓慢、温柔、无法挽回的凉。
他放下手。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三月七的脸。她的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一个漫长而艰难的梦。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
“三月。”
三月没有回答。
她的睫毛落着细碎的光,一动不动。
泷白起身,动作很轻。他走向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住。
他没有推门。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秒,五秒,十秒。
他松开手,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一声。
他把手放回三月七枕边。没有再去触碰她的眉心,只是搁在那里,手背朝向天花板,掌心朝下,距离她散落的发丝不到三寸。
银色微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淡,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泷白没有察觉到的是,他的右手指甲,正极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陷进掌心。
他只是看着那些冰。看着它们包裹住三月七的食指、中指、无名指。看着她在冰下沉睡的脸,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像个做了好梦的人。
——不应该是这样。
这个念头像钉子,从意识深处凿穿出来。
他见过太多不该发生的事。那些被公司、被命途、被都市……被所谓“必然”碾碎的个体,没有一个人该承受那样的命运。
但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尖锐地,想开口说“不”。
——列车应该返航。
——去他娘的翁法罗斯吧,在都市时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那些光带、那些命途、那些所谓的「开拓」,没有任何一样值得用她去交换。
但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冻实的冰。
然后泷白看见三月七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几乎只是唇形。
但他读懂了。
——你不许劝他们回来。
泷白愣住了。
三月七没有睁眼。冰层已经蔓延到手腕,她的意识应该早已沉入更深的地方。
但那句无声的话,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穿透冰层,穿过他们之间那层银色的连接,精准地落进他耳中。
——你,不许。
她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梦里和人吵架。
——星和丹恒都去了。你守着我,我们几人,整整齐齐。
——一个都不能少。
——你少在那里盘算什么“要不大家一起返航”的馊主意。
冰层继续蔓延。小臂,手肘。但她的嘴角却是微微翘起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对不起,但你不准再想了。
——毕竟这才是「开拓」的意义呀~
泷白垂下眼睑。
掌心传来刺痛。指甲已经刺破了手套,陷进肉里。
他慢慢松开手。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低。
没有回应。三月七已经完全被冰层包裹,像一颗凝固在琥珀中的时间标本。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不安——只是睡着了。像在漫长旅途中打了个盹。
姬子端着托盘穿过走廊时,已经又过了四十分钟。
托盘上是一碗温热的粥,一小碟腌渍的果干,一杯清水。帕姆站在厨房门口,目送她走过通道,耳朵竖得笔直。
“姬子……”它忍不住又嘱咐一遍:“千万不能给病号喝咖啡帕!”
“呵。”姬子弯了弯嘴角:“说得也是。”
她在三月七房门前停下,抬手轻叩。
“三月,我进来了哦?”
没有回应,姬子等了片刻,推开门。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炸开,粥液淌过地板,蜿蜒成白色的小溪。
姬子惊讶的看着床上,三月七躺在那里。
不,不对。
三月七躺在冰里。
几束薄而透明的冰棱从床沿生长出来,交错着覆过她的手腕、腰侧、脚踝。那不是囚禁的姿态,更像是……包裹。像花瓣合拢,像母贝闭合。
冰层中心,少女蜷着身体,像胎儿在子宫中沉睡。
她阖着眼。
睫毛、发丝、指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覆着极细的霜。那霜还在缓慢生长,沿着她散开的衣角,沿着她垂落的粉色发尾,沿着她唇边残留的、最后一丝微笑的弧度。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姬子迈出一步,两步。她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尖悬在冰面上方一寸——没有刺骨的寒意。这些冰不冷,至少不伤人。
它们只是……存在。
像它们的主人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在太空深处,在漫游中,在没有人知晓她是谁的时候。
姬子缓缓收回手。
她站在原地,垂眼凝视着冰中沉睡的少女。那个总是最早跑向新世界的女孩,那个总说“美少女怎么会生病”的女孩,那个出发前还举着相机说要给所有人拍合照的女孩。
现在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帕姆。”姬子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颤抖:“通知瓦尔特和丹恒来一下,还有黑天鹅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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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姬子回头。
泷白靠在窗边的墙上。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退到了房间边缘,像是不想打扰,又像是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姬子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吗?”
泷白没有否认。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姬子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冰中的三月七。
“……我会和他们商量。”她说:“有没有办法……”
姬子话还没有说完。
泷白开口了。声音很低,像砂纸打磨过金属。
“不用。”
姬子看向他。
“不用商量。”泷白说。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手背某处,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伤疤,不细看几乎看不见:“翁法罗斯——”
他顿住。
窗外白雾翻涌。
他抿了抿唇,把那半句话咽回去。
姬子看着他。她没有追问“你想说什么”,也没有催促。
“你需要什么?”
“星和丹恒落地后的第一条通讯……我需要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看看情况。”
姬子点头。
“还有。”泷白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某种不可更改的事实:“她醒来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
姬子点了点头,轻声退出房间。
远处,那节分离的车厢正载着星和丹恒,朝雾中的光芒滑去。
而在这里,冰封的少女阖着眼,唇角微扬。
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