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牙。
和平宫。
这座1913年落成的红砖建筑,一百一十年来见证过人类对自身最残暴行为的审判:战争罪、反人类罪、种族灭绝罪。
它从未审判过理念。
至少,从未有人明确要求它审判理念。
今天不同。
威尔逊·菲斯克站在被告席。
他的囚服是国际刑事法院标准制式:深蓝色棉质套装,无腰带,无鞋带,所有金属件均为塑料。左胸缝着白色布条,手写体黑色墨水:ICC-2026-27/FISK-W。
他的双手仍戴着振金镣铐。这不是标准程序,是荷兰政府与美国司法部联合申请的特别安全措施。法庭批准了。
此刻,镣铐搭在被告席木栏边缘,发出与这间百年法庭格格不入的、不属于任何法律条款的金属闷响。
首席法官是莱娜·范戴克,六十八岁,荷兰人,国际刑事法院任职十七年。
她见过无数被告站在那个位置。
她没见过这样的被告。
不是因为他不认罪——不认罪的被告她见过太多。
是因为他不需要认罪。
金并没有在看法官席。
他在看旁听席。
第一排:受害者代表。三十七人,来自十四个国家。他们的亲人死于金并组织的军火走私、毒品贸易、人口贩卖,或是在超级英雄与金并势力的交火中被误伤。
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无声哭泣。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紧攥拳头,指节泛白。
一个老人——来自索科维亚的难民,妻女在2016年的机场大战中丧生——没有哭,没有攥拳。
他只是看着金并。
像看一场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暴雨。
第二排:媒体。三百个座位挤进近五百名记者。镜头阵列像某种后工业时代的刑具,每一颗镜头都在等待金并说第一句话。
第三排:旁听公众。获得入场资格的幸运者在网上被炒到一万二千欧元一张票。他们来自二十七个国家。他们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好奇。
是饥饿。
对历史的饥饿。
他们想亲眼看见一个时代如何终结。
第四排——
金并的目光停在那里。
三个空座。
以及——
梅·帕克。
她穿着那件彼得六岁时亲手给她挑的生日礼物——藏青色羊毛开衫,领口绣着极小的蜘蛛。那是她唯一一件有蜘蛛图案的衣服。彼得以为她不喜欢,所以从不在她面前穿蜘蛛侠主题的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她把这件开衫收在衣柜最深处,每年生日拿出来熨烫一次。
梅婶看着金并。
金并看着她。
三秒。
首席法官范戴克敲击木槌。
“国际刑事法院第一预审庭现在开庭。案件编号ICC-2026-27:检察官办公室诉威尔逊·菲斯克。”
她顿了顿。
“被告威尔逊·菲斯克,你是否需要法庭为你指派辩护律师?”
金并移开目光。
他转向法官席。
“不需要。”
他的声音没有预想中的沙哑。七十二小时前他在王座厅挨了美国队长的盾牌,四十八小时前他在拉夫特监狱临时羁押室拒绝任何止痛药,二十四小时前他在跨大西洋飞行中没有进食。
但他的声音稳得像从未受过刑。
“我自我辩护。”
旁听席响起低语。
范戴克法官再次敲槌。
“被告,你理解你所面临的指控数量和性质吗?”
“三百一十七项。”金并说,“其中包括:战争罪三十七项,反人类罪八十九项,谋杀罪一百零四项,贩毒罪四十一项,军火走私罪二十三项,人口贩卖罪十九项,贿赂公职人员罪四项——”
他停顿。
“以及一项我从未在任何法典中见过的指控:‘系统性社会控制致民主制度空壳化罪’。”
他的目光扫过检察官席。
“这是你们专门为我起草的新法条。”
检察官是英国人格雷·哈里斯,五十一岁,牛津刑法学博士,国际刑事法院明星公诉人。他曾在海牙成功起诉过两名非洲军阀、一名巴尔干屠杀组织者。
他从未面对过在开庭第一句话就反守为攻的被告。
“被告,”哈里斯说,“你是否对这些指控作无罪抗辩?”
金并没有回答。
他看着法官席。
“范戴克法官,”他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范戴克法官微微颔首。
金并的双手搭在被告席边缘。
振金镣铐撞击木板,发出不属于这间法庭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你们要审判的——”
他停顿。
不是犹豫。
是在等所有人——法官、检察官、媒体、旁听席、以及此刻正在全球一百三十七个国家收看直播的十二亿观众——都听见他下一句话的第一个音节。
“——是一个罪犯。”
他顿了顿。
“还是一个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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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不是法庭寂静——国际刑事法庭每天都有沉默。是更深层的、无法被木槌敲碎的沉默。
像一百一十年前这座建筑奠基时,埋在红砖下的第一块基石。
范戴克法官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这个站在被告席、戴着振金镣铐、白色囚服左胸缝着手写体编号的男人。
十七年。
她从未被被告问过这个问题。
她甚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法庭是审判行为的地方,不是审判思想的地方。这是启蒙运动以来西方法治体系的基石。
但此刻,面对三百一十七项具体罪行——每一桩都有证人、证据、完整的证据链——她突然意识到:
这些罪行不是威尔逊·菲斯克的目的。
是他实现目的的工具。
而那个目的——
“秩序”。
无法被起诉。
无法被量刑。
无法被任何现存法典定义。
“被告,”范戴克法官说,“本庭审判的是行为,不是哲学。”
金并微微点头。
不是同意。
是确认。
“那么,”他说,“我将用行为为我的哲学辩护。”
他转向检察官席。
“格雷·哈里斯先生。你准备了三百一十七项指控的证据链。证人名单共计二百零三人,物证清单四百七十一页,专家鉴定报告三十一份。”
他停顿。
“你需要多少时间陈述?”
哈里斯:“预计六周。”
金并点头。
“我只需要三天。”
旁听席再次骚动。
哈里斯皱起眉:“被告,这不是演讲比赛——”
“这不是演讲。”金并打断他,“这是交叉质证。”
他看着哈里斯。
“你指控我犯下三百一十七项罪行。我将向你证明,其中二百八十九项——包括所有‘反人类罪’和‘战争罪’——其定义本身依赖于一个从未被本庭严格审查的前提。”
他停顿。
“即:国家暴力与私人暴力的本质区别。”
哈里斯:“这是法理学的基础命题。国家暴力经由民主程序授权,受法律规制,具有合法性——”
“而私人暴力没有。”金并接过话头,“这是你的论点。”
他看着法官席。
“我将在一小时内推翻它。”
---
第一日,上午十时。
金并开始他的自我辩护。
他没有传唤任何证人。
没有出示任何物证。
甚至没有站起来——他的左膝韧带不允许他长时间站立。
他只是坐在被告席,双手搁在振金镣铐上,对着法庭陈述系统麦克风。
声音平稳。
像大学教授开课。
“1945年8月6日,美国陆军航空队以国家暴力形式,在广岛投下一枚名为‘小男孩’的原子弹。当日死亡七万人。至年底,死亡人数超过十四万。”
他停顿。
“执行此次任务的保罗·蒂贝茨上校,战后从未被起诉任何战争罪。他退役,经商,接受采访,于2007年自然死亡。”
他调出第一份证据——不是他准备的,是国际刑事法院公共档案库公开资料。
“1970年3月18日,柬埔寨朗诺将军在美国默许下发动政变,推翻西哈努克政权。此后五年,美国对柬埔寨展开地毯式轰炸,投弹量超过二战总和。死亡人数:十五万至五十万不等。”
他调出第二份证据。
“决策者从未被任何国际法庭追究责任。”
他调出第三份。
“2003年3月20日,美英联军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借口入侵伊拉克。后续二十年,伊拉克战争直接导致二十万至三十万平民死亡。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从未被找到。”
他调出第四份。
“决策者之一托尼·布莱尔,卸任后受封爵士,成立基金会,全球演讲年收入逾千万英镑。”
他停顿。
法庭寂静。
金并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是在控诉,不是在讽刺。
只是在陈述。
“我从未声称这些类比可以为我脱罪。”他说,“我出示它们,是为了回答哈里斯检察官的核心命题:国家暴力与私人暴力的本质区别。”
他看着检察官席。
“哈里斯先生。你认为这些决策者与我的区别是什么?”
哈里斯沉默了三秒。
“区别在于程序。”他说,“国家暴力受制于宪法、议会、司法审查、选举问责。私人暴力不受任何约束。”
金并点头。
“程序。”他重复这个词,“那么,请允许我问第二个问题。”
他调出第五份证据。
“2024财年,纽约市民事投诉审查委员会接获针对纽约市警局的过度暴力投诉四千七百三十一起。其中认定警察不当行为三百零二起。最终受到实质纪律处分的警员——包括停职、降级、开除——多少人?”
哈里斯没有回答。
“十七人。”金并说,“处分率: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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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
“同期,我的组织对‘过度暴力’的内部处理率:47%。”
他看着哈里斯。
“你说程序制造了本质区别。但我的程序,制裁违规者的概率是纽约市警局的一百三十倍。”
哈里斯:“你的‘程序’是独裁者的个人意志——”
“而你所谓的‘程序’是选民遗忘的集体意志。”金并说,“区别不在于有效性。区别在于:你们给自己的暴力披上了合法性的外衣,却拒绝承认那层外衣下面——是同样的肌肉、骨骼、血。”
---
第一日,下午三时。
金并转向“反人类罪”部分。
检方指控他在2019-2026年间,通过毒品贸易间接导致三千七百人因吸毒过量死亡。
“三千七百人。”金并说,“这个数字真实。我不否认。”
他停顿。
“2023年,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统计,全国因阿片类药物过量死亡人数八万一千人。其中合法处方药致死占比43%,非法海洛因致死占比27%,芬太尼类占比30%。”
他调出数据。
“我的组织供应的毒品,在同年全国毒品致死案例中占比:1.7%。”
他看着哈里斯。
“同期,普渡制药公司——萨克勒家族所有——因虚假宣传奥施康定成瘾性被罚款八十三亿美元。该公司生产的合法处方阿片类药物,在过去二十年间导致美国四十五万人死亡。”
他停顿。
“萨克勒家族成员至今无人服一天刑。他们用八十亿美元和解费,换取了民事起诉豁免权。”
他看着法官席。
“范戴克法官。如果反人类罪的定义是‘大规模造成人类痛苦与死亡’,那么普渡制药董事会应当站在我现在的位置。”
他顿了顿。
“他们没有。”
“因为他们的暴力有处方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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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下午五时。
金并结束第一天的陈述。
他没有请求休庭。
他看着法庭。
“今天我只做了一件事:证明我的罪行与你们所认可的国家暴力、企业暴力没有本质区别。”
他停顿。
“明天,我将证明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的秩序,比你们的秩序更诚实。”
他没有等法官宣布休庭。
他自行坐下。
振金镣铐在被告席木栏边缘发出低沉的、不属于任何法律条款的金属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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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席。
梅·帕克没有离开。
她看着金并。
七十二小时前,这个男人躺在王座厅血泊中,对彼得说:“我会记得。”
现在他站在国际刑事法庭被告席,用振金镣铐敲击法理学的基石。
她想起本叔临终前的话:
“别让他变得像我一样。”
她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白发散乱、左膝已无法伸直、却仍把三百一十七项指控逐一解剖的男人。
他不是本叔。
他从十二岁起,就选择了另一条路。
不是沉默。
是比沉默更可怕的——
他选择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说出世界不敢听的真理。
梅婶没有流泪。
她只是把手伸进开衫口袋,摸到那个藏在里衬的小小刺绣。
一只蜘蛛。
十三年前,彼得缝的。
她握紧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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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金并继续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