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善城的花藤谢了又开,转眼已是三年。
春意如酒,酿在城中每一条街巷。共生殿前的那株藤蔓早已不是初来时的孱弱模样,它攀上飞檐,绕过廊柱,将整座殿宇缠成一片银绿与粉紫交织的梦境。藤蔓上的花苞每日清晨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泛着微光,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星雨。百姓们说,这是蚕神在撒花,为城中孩童铺就通往善念的路。街头巷尾的茶肆里,说书人总爱讲起三年前那场花藤护城的奇事,说那粉色花瓣里藏着红衣神鸟的魂魄,听得孩童们眼睛发亮,缠着大人要去忆园看藤蔓。
子规依旧每日在忆园修剪藤蔓。忆园本是善明轩退位后静养之处,如今成了子规的居所。园中有一口古井,井边长着一株老桂树,与共生殿那棵同根同源,每逢秋日,桂子飘香,能飘到皇陵脚下。子规总在井边打水浇藤,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慰一个熟睡的婴孩。他的指尖拂过藤蔓时,那些银绿色的叶片会轻轻颤动,像是在与他低语——这是他在人间学会的本事,能听懂草木的心事,就像当年在瑶池,能听懂蟠桃的生长声。
只是近来,他总爱望着天边出神。
他腰间的杜鹃玉箫换了新的流苏,是用天蚕丝混着沙棘果的绒毛编的,柔软而坚韧,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极了某种鸟鸣——那是一种只属于瑶池的、清越悠长的鸣叫。善明澈偶尔见他对着玉箫发呆,指尖在箫身雕纹上摩挲,那专注的神情,竟像是在抚摸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少年新王不懂,为何子规眼中常有眷恋与挣扎交织的光,像被风吹乱的烛火,明灭不定。他只知道,子规的箫声近来变得格外缠绵,尤其是在月夜,箫声绕着忆园的花藤打转,听得井边的老桂树都落了一地叶子。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如纱,笼罩着忆园。子规照例提着陶罐去井边打水。井水清冽,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霞,像打翻了胭脂盒,将水面染成一片绯红。忽然,一片奇异的羽毛浮出水面——羽色绯红,尾端带着几点金星,如星子坠入凡尘。它落在水面却不沉,反而轻轻旋转,化作一缕轻烟,钻入他的衣袖。
子规猛地按住袖口,心跳骤然加快。袖中,杜鹃玉箫在掌心烫得惊人,仿佛被点燃的火种,烫得他几乎要撒手。他急忙取出玉箫,箫身上的雕纹突然亮起,泛出淡淡金光,那些原本静止的杜鹃花纹仿佛活了过来,翅尾舒展,映出一行模糊的字迹,如烟似雾,却字字清晰:
“瑶池春深,归期已至。”
“是鹤童的笔迹。”子规喃喃道,指尖微微发颤,仿佛被那行字烫伤。那些被尘封百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瑶池边的流云总是慢悠悠的,像被仙子们梳散的发丝;蟠桃树下的低语带着甜香,鹤童的声音混着花蜜的气息,说要摘最熟的桃给她酿酒;鹤羽拂过杜鹃花瓣的轻响,软得像情人间的呢喃;还有那年蟠桃会,他与鹤童因私会被贬时,鹤童塞给他的那根翎羽,也是这般绯红带金,带着瑶池的露水与“等我”的誓言。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天的天庭——金光万丈,仙乐缭绕,而他与鹤童跪在玉阶之下,王母娘娘的凤目冷如冰霜,俯视着他们这对“动凡心,乱天序”的仙侣。鹤童是负责看守瑶池仙鹤的仙童,他是王母贴身侍女,司掌瑶池杜鹃,本是云泥之别,却因一场雨后的相遇,在桃花树下动了尘心。那日的宣判声犹在耳畔:“贬入凡尘,永世不得归位。”鹤童被罚去昆仑守墓,承受蚀骨风的磨砺;他则被剥去仙籍,化作孤魂,流落人间,直至被善无涯以天蚕丝与血脉契约重塑神格,成为守护丝路的蚕神之一。
“我以为……功德圆满的是我们三个。”子规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望着忆园里缠绕的花藤,那些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极了当年瑶池边的露珠,可他知道,这里的露水带着人间的烟火气,与天庭的清冽截然不同。
他回到木屋时,袁珂正坐在门槛上擦拭星轨长剑。晨光透过花藤落在袁珂的发间,竟让那身月白长袍泛出淡淡的金光,宛如当年天庭的神官。袁珂本是负责掌管天蚕的蚕神,因在天庭直言进谏触怒王母,被贬下凡协助善氏守护丝路,算起来,他们都是天涯沦落人。他头也不抬,剑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弧,斩断了一缕缠绕在门框上的枯藤,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王母派鹿童来了。”袁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子规的心湖,“在昆仑山口等你三日。若三日内不至,虹桥将闭,归途永断。”
子规的手顿了顿,玉箫上的雕纹渐渐暗下去,金光隐没,只余下冰冷的玉质。他望着袁珂,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你早知道?”
袁珂收起长剑,转身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暖意,那暖意里有理解,有不舍,还有一丝释然:“你本就不属于人间。当年你为护鹤童,甘愿剔去仙骨,与他同坠凡尘,这份情重,天庭怎会不知?如今他在天庭已洗去罪责,每日在瑶池补种你当年最爱的紫杜鹃,王母念你在人间守护丝路百年,护佑万民平安,特赦你归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檀木所制,雕着双鸟衔花,轻轻打开,里面盛着一枚玉佩——雕着衔花的杜鹃与振翅的白鹤,两鸟相依,羽翼交叠,正是当年他们私会时,鹤童用自己的翎羽与他的杜鹃花瓣融着仙玉所制,是他们唯一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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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鹤童托我转交的,”袁珂轻声道,指尖拂过玉佩上的纹路,“他说……在瑶池等你补种当年亲手折损的那株紫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