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潼关路远疑云生(1 / 2)

三月阳春,料峭的寒意仍缠在枝头巷尾,暖风拂过,也只吹得檐角的冰棱融了几滴,却吹不散永昌侯府东院那处小跨院里,弥漫着的离别与筹谋交织的气息。这院子是墨兰嫁入侯府后,梁夫人特意拨给她的,不大,却精致雅致,栽着几株她最爱的兰草,廊下挂着素色纱灯,处处透着她多年经营的心思。可如今,这方小天地里没有半分春日的闲适,只有一种紧绷的、有条不紊的忙碌,像春蚕吐丝,寂静无声,却经纬分明,每一步都踩在为南下铺路的节点上。

前几日,梁夫人房里的金嬷嬷亲自捧着一张洒金红笺过来,笺上是钦天监属官用端正小楷写下的几个“南下利行”吉日,皆在三月中上旬,最近的一个,恰在十日之后。墨兰接过红笺时,指尖微微一顿,那烫金的纹路硌着掌心,像按下了一个隐秘的开关,将她心底筹划已久的南下计划,正式推上了日程。她将红笺仔细叠好,收进妆匣最底层,压在那支陪嫁的赤金点翠步摇下,如同将京城的风雨,暂时锁进了这方寸木匣之中。

自那日起,小院里的仆妇丫鬟们便都换了模样,脚步比往日快了几分,说话声压得极低,连端茶送水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筹备的节奏。正房与厢房的槅扇终日敞着,让春日的阳光斜斜照入,映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见,也照得廊下、堂屋里依次排开的箱笼,泛着樟木与旧锦缎混合的沉郁香气。那些箱笼都是特意挑的,大小适中,便于水路运输,盖子掀着,里面的衣物、首饰、细软,正被一件件整理、打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谨慎。

林噙霜此番是要跟着女儿一同南下的。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下铺着厚厚的狐裘,面前摊开四五个打开的衣箱与首饰匣子,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记着她所有的私产与细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的神色复杂,眼底藏着对京城的不舍,却又掩不住对南方新生活的兴奋,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高度警惕,仿佛每一件要带走的东西,都关乎母女俩未来的安身立命。

“这件缠枝莲的刻丝袄子要带上,南边春天潮,刻丝比锦缎耐放,不易发霉。”她的指尖轻轻点过一件月白色的袄子,料子是京中最时新的,绣工也是顶尖的,是她当年刚到庄子时,梁夫人特意送的。“这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也卷好,轻便得很,到了南边正好做夏衣,透气又好看。”她又指了指墙角的一匹绸缎,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说到首饰,她的神色更凝重了些,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又放下,摇了摇头:“这些过于花哨、一看就是京中近年流行的,都收进那边的库房,暂且不动。首饰挑实心的、样式古朴些的,比如这支素金镯,还有那几支玉簪,低调,到了南边也不惹眼,财不露白的道理,咱们懂。”她深知,此去南方,远离京城的权贵圈子,炫耀只会招来祸事,低调才是保命的根本。

两个手脚麻利、口风极紧的丫鬟侍立在旁,一一应着,将林噙霜挑出的衣物绸缎仔细折叠,用防潮的油纸包好,再放进箱笼,每一层都垫上干燥的樟木片,防止虫蛀。

墨兰则坐在书案后,与母亲的忙碌不同,她的动作更显冷静与条理。面前摊开的是锦绣坊、绸缎庄等几处她名下产业的账册、契书,还有与江南丝商、绣娘往来的重要信函副本。她要带走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生意的根本与机密,这些才是她们母女在南方立足的底气。

纤白的手指快速翻动着纸页,朱笔在关键处勾画,时而抽出一张契约,时而撕下一页账册,都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紫檀木扁匣中。那匣子不大,却锁扣精密,是她特意让工匠打造的,只有她自己的钥匙能打开。

“锦绣坊今后三年的花样底稿、与江南苏杭几位重要丝商和绣娘的独家契约、还有往年内务府采办记录的抄件……这些必须带走,一样都不能少。”墨兰低声对侍立一旁的心腹丫鬟采荷吩咐,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其余的日常流水账、普通雇工的契书,就留在京中铺子里,交给刘掌柜。告诉他,一切照旧,遇事不决,可去信至南方老地址,但非万分紧急,不要轻易联络,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采荷肃容应下,双手接过墨兰递来的紫檀木匣与一叠封好火漆的指令,小心地揣进怀里,仿佛捧着的是千金重的珍宝。

留在京城的周姨娘,平日里与墨兰母女关系尚可,又有些管事能力,此刻主动揽过了协助打点、安顿之责。她是个明白人,从墨兰近日的动静,便猜出此番南下绝非寻常省亲或游玩,其中必有深意。她不多问,只务实帮忙,既帮墨兰分忧,也为自己结个善缘,毕竟墨兰如今是侯府三奶奶,日后未必没有回来的一日。

此刻,周姨娘正带着两个婆子,在廊下清点要留在京中的物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一边看,一边写,字迹工整。“这些大件的紫檀木家具、山水屏风,还有那几盆珍贵的墨兰、建兰,都留在院里,定期着人打扫照料,莫要枯了。”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库房的方向,“库房里那些用不着的笨重摆设、多余的瓷器,也都登记清楚,贴上封条,封存起来,等三奶奶回来再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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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转身走向墨兰,微微福身,禀报道:“三奶奶放心,您交代的那几间铺子,我已同几位掌柜都打过招呼,他们都表示会一如既往用心经营,账目每月会按时送到侯府,由奶奶过目后,再誊抄一份寄往南边。若有急事,也会通过咱们约定好的渠道递消息,绝不会出岔子。”

墨兰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周姨娘,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真诚的感激。在这侯府之中,人人都各怀心思,周姨娘能如此周全,实属难得。“有劳周姨娘费心打点。我不在时,院里诸事,也要多仰赖姨娘看顾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可去信与我。”

周姨娘连忙摆手:“三奶奶言重了,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您放心,我定会看好这院子,守好您的产业,等您回来。”她心里清楚,墨兰这一走,归期难料,这院里的人事、与侯府各房的关系,都需要有人居中调和、传递消息。她乐意做这个“桥梁”,既能得些实惠,也能在梁夫人乃至苏氏那里留个“懂事周全”的印象,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院里,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没有半分嘈杂。打包衣物的悉索声,核对账册的翻页声,低声交谈的絮语声,箱笼开合的轻微磕碰声……交织成一曲离别的前奏,在春日的阳光下缓缓流淌。阳光慢慢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将廊下那些已经捆扎好的箱笼影子拉得斜长,像一道道沉默的印记,刻着这场悄然的离别。

墨兰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窗外熟悉的庭院景致。那株她亲手栽的玉兰,正打着花苞,再过几日就要开了;廊下的秋千,是墨兰刚嫁进来时,梁晗特意让人装的;甚至墙角的那丛月季,都带着她多年打理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与不舍,这里毕竟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浸透着过往的记忆与争竞,有盛家的隐忍,有侯府的算计,有得宠时的风光,也有失势时的落寞。

但很快,那丝恍惚便被南方的暖阳、自由与可能的新生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怅然,重新拿起册子,继续专注地挑选要带走的珠宝。那些赤金、美玉、珍珠,是她半生的积攒,是她们母女未来在南方安身立命的本钱,更是东山再起的希望,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林苏则始终是冷静的,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她清点着资产,谋划着退路,眼神专注,没有半分慌乱。

南下的吉日近在眼前,小院里的忙碌仍在继续,箱笼渐满,行期渐近。这场以“南下”为名的悄然转移,正紧锣密鼓地步入最后的阶段。

阳光渐渐西斜,将小院的影子拉得更长,那些捆扎好的箱笼,静静立在廊下,像一个个沉默的承诺,承诺着一场告别,也承诺着一场新生。

三月的午后,阳光暖得恰到好处,透过永昌侯府花园新发的嫩叶,筛下细碎晃动的金斑,落在青石小径上,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光。梁夫人处理完府中中馈,只觉腰背微酸,便携了贴身丫鬟,牵着小孙女林苏在园中闲步消食。祖孙二人沿着花径慢慢走,不知不觉便行至临近外院、与锦绣坊后巷仅一墙之隔的抱厦厅。

这抱厦厅是府中最清静的去处,三面环窗,推开北窗,便能听见隔壁丝坊里传来的织机声——那声音规律而轻柔,“咔嗒、咔嗒”,像春日里的细雨敲窗,混着晒场上翻动丝帛的细微响动,竟成了府中独有的安稳背景音。

林苏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软缎春衫,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头发梳成双环髻,各系着一对小小的赤金铃,走路时金铃轻晃,发出清脆细微的叮当声,衬得她愈发娇俏。她本乖乖跟在祖母身边,听着梁夫人指点廊下新移来的西府海棠,说这花要勤浇水、避烈阳,来年才能开得繁盛。可当那熟悉的织机声随风飘入耳中,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那堵高高的粉墙,渐渐失了焦距,小脸上竟显出几分与九岁稚龄不符的凝神思索,连金铃的轻响都淡了。

梁夫人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孙女的异样,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堵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怎么,又惦记起你的丝坊和桑园了?”

自打南下的吉日定下,这孩子便似揣了桩心事,时常对着丝坊的方向出神,前几日更是拉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絮叨,将坊里几位老师傅的脾性、桑园灌溉的沟渠、今年蚕种的优劣,一一说给她听,那模样,倒像个要出远门的掌事人,放心不下自己的产业。

林苏回过神,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却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她挣脱祖母的手,快步走到抱厦厅的廊下,扶着冰凉的朱漆栏杆,踮起脚尖,仿佛这样就能越过那堵高墙,看见丝坊里忙碌的身影,看见桑园里嫩绿的桑叶。春日的暖风拂过她细软的额发,带来一丝隐约的桑叶清气,混着丝坊里淡淡的浆洗味,是她最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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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她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条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笃定,“张师傅年纪大了,眼神不如从前,可他手下的‘缠枝牡丹’暗纹,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能织得那么灵动饱满的。他脾气倔,只认老规矩,新来的学徒若毛手毛脚弄乱了丝线,他能骂上半天,可若是诚心请教,他其实也肯手把手地教。李嬷嬷管着晾晒,最要紧是防着突然的急雨,还有春日里的柳絮杨花,沾上丝帛就难清理,得提前备好大油布。咱们桑园东头那三棵老桑树,今年虫害有些厉害,赵管事说用了新配的药,但效果还得再看,最好能从庄子上再调两个有经验的老农过来盯着……”

她如数家珍,一样样细细道来,从丝坊的人事脾性,到桑园的天时地利,再到库房里的物料存放,无一不细。甚至提到了库房里存着的一批去年江南来的特种蚕丝,说那蚕丝颜色比寻常的更莹润,手感也更软糯,嘱咐祖母一定要提醒管事,这批丝矜贵,需得用特定的樟木箱分格存放,不可与寻常丝线混放,免得沾了杂色,坏了品相。

梁夫人起初还含笑听着,只觉得小孙女这副小大人的模样甚是可爱,像只学着大人管家的小雀儿。可听着听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由慈爱转为惊讶,继而化作深沉的打量,目光落在林苏稚嫩的侧脸上,久久未移。

她看着林苏倚栏远眺的模样,春日的阳光为她细嫩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那神情并非孩童单纯的留恋不舍,而更像一位即将远行的掌事者,在临行前,对自己倾注心血、了如指掌的产业,进行最后一次缜密的检视与不厌其烦的嘱托。

林苏并未察觉祖母目光的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叮嘱里,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急切:“还有,祖母,若是宫里或哪家王府再有特别的定制花样送来,花样复杂、工期又紧的,不妨让王师傅和孙师傅联手。王师傅擅构图,能把花样画得丝毫不差,孙师傅手稳心细,织起来从不出错,他俩配合,能省下一半返工的工夫。账目上,每月十五对总账的时候,最好让崔嬷嬷也在一旁看着点,她心算快,记性又好,能防着底下人糊弄,少出些错漏……”

“好了,好了,我的小管家婆。”梁夫人终于出声打断,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林苏有些发凉的小手,指尖触到那细腻的肌肤,语气是熟悉的嗔怪,眼底却深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些话,你呀,翻来覆去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祖母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她拉着林苏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掏出绣着兰草的丝帕,替她拭去鼻尖上不知是因激动还是春日暖气熏出的一点细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孙女的眼睛,试图从那清澈的眸子里,寻出一丝异样。

“你且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梁夫人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带着主母独有的笃定,“这丝坊,这桑园,是咱们永昌侯府的产业,更是你从小看着、喜欢着的玩意儿。祖母还没老糊涂呢,替你看着,还能让它出了差错不成?你只管放心去南边,陪着你母亲,瞧瞧那边的山水,尝尝那边的时鲜,看看江南的丝坊和咱们京里的有什么不一样。京城里这些琐碎,自有祖母,有你二伯母,有底下妥当的人管着,一根丝,一片桑叶,都乱不了。”

她说着,伸手替林苏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指尖拂过那对小小的金铃,金铃轻响,悦耳动听。“倒是你,小小年纪,心思别这么重。该玩就玩,该学就学,南边也有好的绣娘和丝帛,你若喜欢,到了那儿再慢慢看,慢慢学,不急在这一时。”

林苏仰着脸,看着祖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抚慰,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历经风雨的笃定,像一道坚实的屏障,让她心中那根因离别和牵挂而始终微微绷紧的弦,瞬间被轻轻抚平。是啊,祖母是谁?是执掌永昌侯府数十载,见过多少风波,都能稳稳撑住的当家主母。有祖母在,京城的一切,确实无需她一个“孩子”过度忧心。

她依赖地将小脑袋靠进梁夫人怀里,嗅着祖母身上熟悉的檀香与淡淡的药香,终于卸下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露出了属于九岁孩童的、略带撒娇的柔软神情:“嗯,曦曦知道了。有祖母在,曦曦最放心了。”

梁夫人搂着孙女,手掌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目光却再次飘向那堵隔开丝坊声响的粉墙,眼中思绪翻涌。这孩子对产业的熟悉与关切,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喜爱,那不是孩子对热闹地方的留恋,而是一种根植于责任感的守护欲,像极了……像极了那些掌家多年的主母,对自己名下产业的熟稔与上心。

“好了,日头偏西了,有些起风,咱们回去吧。”梁夫人收起翻涌的思绪,牵着林苏站起身,声音里重新染上温和的笑意,“晚上让小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蟹粉酥和杏仁茶,就当是……提前给你饯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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