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阿始紧紧攥着令牌。
墨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阿始的手背,像八百年前每个清晨,隔着培养舱的玻璃,对那个蜷缩在营养液里的孩子无声说“对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后他站起身,灰袍在混沌光影中微微扬起。
“遗忘回廊是我选的终点,”他平静地说,“这里连时间都会迷路,很适合一个叛逃者度过最后的日子。”
他从书桌下取出一柄锈蚀的短剑——那是观测院编修部“封存者”的仪式武器,三百年未曾出鞘。
“我会在这里等天衡。”
他看向阿始,目光温柔:
“我的孩子,你只管向前走。”
“不必回头。”
阿始握紧令牌,指节发白。
陆泽踏前一步:“墨文前辈,我们可以——”
“你们帮不了我。”墨文摇头,“天衡是第五席,万法源头最古老的守护者之一。你们有烟火法则,有终末本源,有万物心莲——但这些都不足以对抗她。”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释然的笑:
“况且,我欠你们的,远不止一条命。”
他把短剑横在膝前,重新坐下,像三百年来每一个孤独的夜晚。
阿始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忽然说:
“铁柱哥说过,最好的料理,永远是分着吃的那一口。”
墨文没有回头。
“你不是一个人。”阿始说,“你有我们——有欢愉、恐惧、贪婪、愤怒,还有傲慢、嫉妒、暴食。我们都是你创造的孩子,而你……”
他喉头哽咽:
“你从来不是失败者。”
墨文的肩微微颤抖。
许久,他轻声道:
“知道自己的孩子还在世上好好活着,对父亲来说……”
他顿了顿:
“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阿始握紧封印盒,转身走向传送门。
陆泽三人跟在他身后。
就在即将踏入光门的瞬间,阿始回头。
墨文依旧背对着他,断笔在指尖转动,在空白页上继续写着什么。
阿始看清了那一页——
不是实验记录,不是观测报告。
是一张菜谱。
抬头写着:
“始儿最爱吃的烤红薯·父亲改良版”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传送门。
光晕吞没视野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墨文极轻的声音,像八百年前每个清晨,隔着培养舱的玻璃:
“保重,我的孩子。”
传送门关闭。
遗忘回廊重归寂静。
墨文独自坐在书桌前,断笔悬停在菜谱最后一行的空白处。
那里本该写“食用时搭配星池蜜露风味更佳”。
但他写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
那个孩子最爱吃的,其实是王铁柱烤的红薯。
不是他的。
他放下笔,将短剑横在膝前,闭上眼。
三百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亲口说“保重”的那一天。
足够了。
混沌的光影中,他苍老的背影如凝固的石像。
而在他看不见的虚空中,一簇极细的、灰金色的烟火正无声燃烧。
那是阿始临走前,悄悄留在封印盒里的——星池炭火的余烬。
余烬闪烁。
如心跳。
如从未说出口的:
“再见,父亲。”
与此同时,万法源头深处。
沉眠之庭的水池泛起涟漪。
理烟睁开眼,灰金色的瞳孔穿透重重维度,落在遗忘回廊那盏孤灯之上。
她看着墨文佝偻的背影,看着那柄锈蚀的短剑,看着桌上未写完的烤红薯菜谱。
许久。
她轻轻招手,池水中飘起一缕极淡的、银白色的光丝——那是三千年前,真理最后一次闭关前,从本我中剥离的最后一缕“人性”。
光丝缠绕在她指尖,如母亲牵起孩子的手。
“不急。”理烟轻声说,像对自己,也像对远方的墨文:
“火候还没到。”
她将光丝重新放回池水。
水面之下,一缕灰金色的烟火气缓缓下沉,与那缕银白光丝交织、缠绕——
如新生。
如重逢。
如灶火不熄。
星池的传送门前,阿始突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西南方那片混沌的天空。
左眼的终末灰暗中,第一次没有刺痛,没有共鸣,只有一片宁静的、温热的暖意。
“他会没事的。”苏九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阿始点头,却没有收回目光。
陆泽和凌清雪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星池的炊烟袅袅升起。
莲塘边,王铁柱正教律尊如何正确翻面烤串;小期待在修订第109版菜谱;九瓣妹妹们围着裁罚玩翻花绳,暗金锁链在空中织成璀璨的网。
人间烟火,岁月静好。
阿始终于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封印盒中三颗安静沉睡的种子,又摸了摸怀中的灰金色玉简。
“下一个。”他说。
语气平静。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而在万法源头之外,某条无人问津的时间夹缝中。
一簇微弱的、灰金色的烟火气,正缓缓飘向那盏从未熄灭的孤灯。
灯下。
断笔轻轻动了一下。
菜谱的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崭新的字迹——不是墨文的手笔。
歪歪扭扭,像初学者第一次握笔:
“父亲改良版·试吃评价:”
“炭火温度比铁柱哥的低三度,红薯芯不够软糯。”
“但很甜。”
“下次回家,我做给你吃。”
“——始”
墨文盯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掌心。
三百年来,第一次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