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晦涩的预言(1 / 2)

序列界域,第七象限,“万籁之森”。

这里的树木并非由木质纤维构成,而是由凝固的声波与凝聚的星光交织而成。枝干呈现出半透明的、流动的质感,仿佛内里有液态的光晕在缓缓旋转。叶片是各种形状的音符,随风(如果那确实是风的话)轻颤,发出并非单纯听觉所能捕捉的复杂谐波,汇成一片浩瀚的、足以浸染灵魂的背景音诗。脚下的大地柔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落下,都会荡开一圈微光的涟漪,并伴有一声低沉的、如同定音鼓般悠远的回响。

埃尔莱,在《星律》世界中以“逻各斯”之名为人所知的玩家,正行走在这片奇异的森林中。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与其说是为了不惊扰什么,不如说是他本能地在“阅读”脚下每一步产生的声波涟漪。他的装束并非耀眼的重甲,而是一袭深蓝色的、带有银丝刺绣符文的学者长袍,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更像是一件仪礼器具的细长手杖。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解析着那些由光与声构成的复杂图案,试图理解这片森林运行的底层逻辑。

距离他进入这个被称为“万籁之森”的高阶序列界域已经过去了现实时间的六个小时。这里是出了名的谜题之地,而非纯粹的武力试炼场。空气中弥漫的“星律”能量异常浓郁,也异常混乱,如同无数首宏大的交响乐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等待着一位指挥来梳理出其中的旋律。

他的动机,如同驱动他踏入《星律》这个庞大虚拟世界的每一个脚步一样,源于一个冰冷的现实——他的姐姐,在一次早期的、本应毫无风险的游戏接入中,意识陷入了无法解释的“深度昏迷”,身体在现实世界中依靠生命维持系统存在,而她的意识,据所有的官方报告宣称,已“无法寻回”。但埃尔莱拒绝接受这个结论。他坚信,《星律》本身隐藏着答案,隐藏着某个被遗忘的协议,某个错误的代码,或者……某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他选择以“逻各斯”——意为理性、言语、法则——为名,正是意图用理解与智慧,去撬开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虚拟世界的外壳。

“逻辑断层出现在三点钟方向,大约三百共振单位处。”一个清冷而理性的女声在他身侧响起。

凯拉薇娅,游戏ID与她现实中的气质惊人地一致,与他并肩而行。她身着一套流线型的暗紫色战斗服,材质似皮革又似金属,边缘闪烁着不确定的微光,仿佛时刻处于存在与湮灭的边界。她的武器,两段看似轻盈、实则蕴含着恐怖切割力的银色链刃,正如同有生命的蛇一般,慵懒地缠绕在她的双臂上,刃尖偶尔轻点空气,便会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扭曲的时空褶皱。她的眼神冷静,如同冰封的湖面,映照着这片光怪陆离的森林,却不起丝毫波澜。作为塞拉菲娜·罗斯,前顶尖科技公司安全顾问,她调查《星律》的动机更为宏大,也更为警惕——她怀疑这个游戏的底层代码,并非人类智慧的纯粹造物,其背后可能链接着某个未知的、具有潜在威胁的源头。

“收到。能量流动模式显示,那里存在一个‘静默节点’,与周围的‘喧响背景’形成强烈对比。”埃尔莱点头,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一道由淡蓝色光线构成的复杂网状结构在他面前展开,那是他通过自身技能【法则透视】解析出的局部能量场图谱。“不像是自然生成,更像是一个……接口。”

“或者是陷阱。”凯拉薇娅补充道,链刃的旋转速度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丝,“莫比乌斯的人最近在这个象限活动频繁。马格努斯·克罗尔对‘源初代码’的痴迷,让他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莫比乌斯,“永恒回响”公会的领袖,一个坚信《星律》蕴含的力量足以在现实世界重塑秩序,建立新纪元的存在。他的理念在部分对现状不满的精英玩家中极具号召力。对埃尔莱而言,莫比乌斯是危险的对手,但并非简单的敌人——他们都在追寻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只是目的和手段南辕北辙。

“无论如何,值得探查。沃克斯提供的‘谐波共鸣器’调试好了吗?”埃尔莱问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略带沙哑和戏谑的男声通过私密通讯频道接入他的意识:“嘿,我亲爱的逻各斯,你这是在质疑谁的手艺?我,沃克斯,可是能把你那台老古董接入舱超频到媲美军方主机的存在!共鸣器运行完美,已经帮你过滤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背景噪音’,剩下的,就是你那聪明脑袋该处理的‘信号’了。”

尤里·“林”·陈,技术奇才沃克斯,是他们在现实和虚拟世界中最可靠的技术后盾。他负责维护和改装他们的接入设备,提供情报支持,以及……在各种规则边缘疯狂试探。他的玩世不恭之下,是极度可靠的工程学直觉。

“多谢,沃克斯。保持频道清洁,我们准备接近了。”埃尔莱结束了短暂交流,与凯拉薇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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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个“静默节点”移动。越是靠近,周围的声音之树就越是稀疏,光芒也愈发黯淡。最终,他们来到了一片圆形空地。空地的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怪物或者宝箱,而是一棵极其古老、形态也最为奇特的“树”。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银灰色,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的重量。它的枝干扭曲盘旋,构成了一种无限循环、自我引证的几何图案——一个完美的莫比乌斯环,以及数个嵌套其中的克莱因瓶结构。在这棵“树”下,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女性,身披着由流转的星辉和暗影编织成的长裙,她的长发如同泻落的月光,面容模糊在一种柔和的光晕之中,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种非人的、亘古的宁静。她赤着双足,轻轻点踩着地面,每一次接触,都让那片空地的微光涟漪变得更加规律,仿佛在校准整个森林的律动。

“星语者,艾玟。”凯拉薇娅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个NPC存在于多个高阶序列界域,行踪不定,她的低语和预言在顶级玩家圈子里被奉为圭臬,但也因其极度晦涩而闻名。

艾玟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只是仰望着那棵奇异古树的顶端,那里并非叶片,而是悬浮着几颗缓慢旋转的、如同音符般的星辰。

埃尔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知道,与艾玟的交互没有固定的对话树,一切取决于玩家提出的问题,以及……她当时的心情。

“星语者艾玟,”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学者探讨问题时的尊重与直接,“我寻求指引。”

艾玟缓缓低下头,那双仿佛蕴藏着整个星海的眸子望向他。那一瞬间,埃尔莱感到一种奇异的穿透感,仿佛对方看的不是他的游戏角色,而是隐藏在角色之后,那个名为埃尔莱·索恩的、焦虑的、寻找姐姐的灵魂。

“逻各斯……”她的声音空灵,如同风吹过风铃,又如同遥远的星系在共鸣,“承载名字的重量,却尚未理解其全部的深度。你带来的是问题,而我……只回应共鸣。”

“我寻找一个失落的意识,”埃尔莱选择开门见山,他感觉在这种存在面前,任何迂回都是徒劳,“她在旋律中沉寂,未能归来。”

艾玟沉默了半晌,周围的森林似乎也随之安静下来,只有她足尖点地产生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在持续。

“沉睡……”她终于开口,词语仿佛带着重量,坠入空气,激起波纹,“并非终结,而是旋律的暂停。”

埃尔莱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句话……太过贴近他姐姐的状况!官方报告使用的术语正是“神经活动沉寂”,如同音乐暂停。

“暂停?如何让她重新响起?”他急切地追问,向前又迈了一步。凯拉薇娅的手轻轻按在了链刃的握柄上,戒备着任何可能的异变。

艾玟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更为遥远、更为本质的层面。“旋律的中断,源于律法的冲突。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嵌入了本该完美的乐章。要修复,并非寻找失落的音符,而是理解整篇乐谱的……源初代码。”

“源初代码?”埃尔莱重复着这个他曾在某些古老任务文本和沃克斯的加密信息中瞥见过的词。它通常与《星律》世界的创世传说相关联。

“源初代码,”艾玟的声音如同吟唱,她的双手轻轻抬起,仿佛在托举着什么无形之物,“是律法最初的音符,亦是解开束缚的钥匙。”

最初的音符……解开束缚的钥匙……

这句话在埃尔莱的脑海中炸开,与他已有的知识碎片激烈碰撞。《星律》世界的基本运行法则,被玩家们称为“律法”,它决定了物理规则、技能效果、甚至部分叙事逻辑。如果“源初代码”是律法的基础,那么理解它,或许就能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构建的,进而……找到那个导致姐姐昏迷的“律法冲突”或“不和谐音符”?

“源初代码在哪里?我该如何找到它?”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干涩。

艾玟却缓缓摇头,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要融入周围的光影之中。“它无处不在,如同空气振动;它无处可寻,如同逝去的时光。它在律法的每一个显化之中,也在律法沉默的间隙之外。寻找它,你需要倾听的不是喧嚣,而是寂静;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本身。”

典型的艾玟式谜语。埃尔莱感到一阵 frustration,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记忆并解析着她的每一个词。

“律法的显化……沉默的间隙……”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艾玟的身影几乎完全淡化,只剩下一个空灵的回响在他们意识中回荡:“当星辰的回响与现实的阴影重叠,古老的契约将被履行。追寻者,小心……那些试图重写乐章的手,他们追求的并非和谐,而是永恒的、单调的强音。”

话音落下,艾玟的身影彻底消失。空地上的那棵奇特的古树也仿佛失去了某种灵性,变得如同一个精致的雕塑。周围的万籁之森林重新恢复了它那复杂的背景音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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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频道里,沃克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哇哦。‘旋律的暂停’?‘源初代码’?还有最后的警告……这信息量有点大。我录下来了,正在做频谱分析,看看有没有隐藏层。不过,逻各斯,她最后那句‘永恒的、单调的强音’,听起来很像是在形容莫比乌斯那个‘永恒回响’公会的理念啊。”

凯拉薇娅走到埃尔莱身边,眉头微蹙:“她透露的信息,比传闻中要多。尤其是关于你姐姐的部分,几乎可以算是明示。这很不寻常,逻各斯。NPC的行为模式出现了显着偏差。”

埃尔莱站在原地,内心波涛汹涌。艾玟的话,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他心中那把沉重的锁,虽然尚未转动,但已经带来了希望的刺痛感。“沉睡并非终结”,这句话如同阳光,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笼罩心头的阴霾。无论这是程序设定的巧合,还是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给予的启示,他都无法忽视。

“她说得对,凯拉。我一直试图在游戏里寻找一个‘故障点’,一个‘错误代码’。但如果姐姐的状况是因为某种更根本的‘律法冲突’……”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近乎燃烧的探究欲,“那么我的寻找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只盯着bug报告和异常数据,我应该去理解这个世界的‘源代码’本身。”

“但这意味着什么?”凯拉薇娅理性地分析,“‘源初代码’如果真如她所说,是《星律》的底层基础,那它可能被高度加密,深藏在核心服务器阵列的最深处,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于我们能够访问的数据库。或者,它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

“无处不在,无处可寻。”埃尔莱重复着艾玟的话,“像是在描述一种……基础规则。就像现实世界的物理常数。我们无法‘找到’引力常数G,但我们能通过现象感知它,运用它。”

“很有趣的类比。”凯拉薇娅表示赞同,“但如果‘源初代码’是类似的存在,我们该如何‘运用’它去解开你姐姐的‘束缚’?”

“我不知道。”埃尔莱坦诚地说,“但艾玟给了我们线索。‘倾听寂静’,‘寻找问题’。还有,‘星辰的回响与现实的阴影重叠’……”他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着某种复杂的符号。

就在这时,沃克斯的通讯再次插入,语气带着一丝紧急:“嘿,两位哲学家,打断一下你们的形而上学讨论。有情况。我刚截获到一段加密通讯,来源不明,但解码后的内容显示,有人正在追踪你们,准确地说,是追踪‘刚刚与星语者艾玟完成交互的单元’。预计接触时间……很快。建议你们最好别在原地逗留了。”

凯拉薇娅眼神一凛:“是莫比乌斯的人?”

“通讯签名不像‘永恒回响’的制式编码。更……杂乱,但技术很高明。像是雇佣兵,或者独立行动者。”沃克斯回答,“我已经为你们规划了一条撤离路线,发送到你们的导航界面。穿过‘回音峡谷’,那里复杂的地形可以干扰大部分追踪手段。”

埃尔莱从沉思中惊醒,深吸一口气。“明白。我们走。”寻找源初代码的路径漫长而晦涩,但眼前的危机是实实在在的。他看了一眼艾玟消失的地方,将那晦涩的预言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转身,与凯拉薇娅一同,迅速没入了万籁之森光影交错的深处。

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不久,另一队玩家便出现在了空地的边缘。他们装备精良,风格各异,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公会,但行动间却有着一种高效的、近乎军事化的协调。为首的一名玩家,ID隐藏在一片扭曲的光学迷彩之后,蹲下身,检查着地面上埃尔莱和凯拉薇娅留下的、几乎不可见的能量痕迹。

“目标已接触星语者。信息交互完成。确认身份,‘逻各斯’与‘凯拉薇娅’。”他通过团队频道低声报告,声音经过处理,毫无感情。

“跟上他们。优先获取交互内容。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提取’措施。”频道另一端传来冰冷的指令。

“收到。”

追踪者们如同幽灵般散开,沿着埃尔莱和凯拉薇娅撤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平静的万籁之森,暗流开始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