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临安城步行了约莫有四个时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临安大学。
路明非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四个被刻在青石上的大字。
笔力遒劲,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黄药师的笔迹。
校门没有门卫,没有围栏。
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直通向校园深处,两侧种着梧桐,树干已经有大腿粗了。
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学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边走边争论着什么热力学第二定律和熵增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他。
路明非继续走。
走过一座石桥,桥头立着石碑,上面刻着中华元年由君山第一筑路大队修建的字样。
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路先生视察时曾在此驻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这里驻足过。
但这个名字,路先生,提醒了他,在这片土地上,他留下的不只是回忆,还有一个身份,一份责任,和一个人。
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想找人打听那个人的去向。
桥头有一间报亭。
路明非走过去,正要开口。
目光在一份报纸突然停住。
报纸头版使用初号黑体字排版,字迹粗大醒目,占据了半个版面。
路明非的视网膜快速读取着铅字上的信息组合。
“黄河中下游连降暴雨,郑州至开封段遭遇百年未有之特大洪峰。悬河水位已超历史最高警戒线,大堤多处出现管涌险情。中华政务总院黄主席已于昨日深夜乘坐蒸汽专列,亲赴北方抗洪第一线,坐镇开封府大堤指挥全局。第二工程兵军团已全面接管黄河沿岸防务。”
标题下方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一个女人站在堤坝上,雨水模糊了镜头,看不清面容。
但那个站姿,微微昂起下巴,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插在腰间的姿势,路明非闭上眼睛都能认出来。
路明非的视线在那行亲赴抗洪第一线的铅字上停顿了两秒。
黄河,这条横亘在北方大地的水系,自古以来便是一头难以驯服的泥沙巨兽。
中下游地带因为常年泥沙淤积,河床高度远超两岸平原,形成了物理学上极其危险的悬河地貌。
在缺乏大型现代化水利调节枢纽的年代,一旦爆发特大洪峰,其携带着数以百亿吨计的水体与泥沙混合物,所产生的物理破坏力足以将中原腹地的一切人类造物夷为平地。
报亭老板抬起头:“同志,买报纸吗,两文钱一份。”
路明非没有回答。
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几枚欧元硬币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哎,同志,你给的是啥钱,假币可是犯法的啊?”
没有人回答。
路明非的涌泉穴发力,将身体的重心拔高半寸,双足交替的频率在瞬间提升。
他逆着十字路口的人流,向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步幅看似与常人无异,但每一次脚掌落地,都暗含了缩地成寸的内家步法。
周遭行人的衣角刚刚被他带起的微风掀起,他的身形便已在数丈之外。
离开临安城,四周的红砖建筑物迅速被大片的农田与纵横交错的灌溉沟渠取代。
他仰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云层的走向呈现出明显的低气压气旋特征,东南风正裹挟着大量的水汽向内陆输送。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胸腔的容积扩张到最大程度。
肺泡高速运转,从空气中榨取氧气,送入奔涌的血液循环系统。
气海丹田内的混元真气如煮沸的汪洋,顺着奇经八脉流转全身,肌肉纤维在真气的物理充盈下变得坚韧如钢。
下一瞬,他如同一支被强弓射出的利箭,撕裂空气,直射向西北方向。
脚下的景物开始以恐怖的速度向后飞掠。
田野变成模糊的色块,河流化作银色的丝带,城镇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被甩在身后。
风声在耳边尖啸,空气被高速划开,在他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激波层。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速度下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她在江陵,在堤坝上,在暴雨中。
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
想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想她在暴雨中指挥抗洪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撑伞……
所以他不停,只是一味地向前。
狂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青色的长衫猎猎作响。
半个时辰后,他跨越长江天险。
江面宽阔,他在江心几艘逆流而上的蒸汽货船甲板上连续借力,在船员惊呼声中,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掠上江北的滩涂。
进入江淮平原,地势变得平坦开阔。
路明非的移动方式从高低起伏的纵跃,改为了贴地飞掠。
双足在草叶与泥土上快速点动,扬起一条长长的烟尘轨迹。
天空中的云层随着纬度的推移变得愈发厚重。
气压开始明显下降,空气中游离的水分子浓度急剧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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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路明非跨越了数百公里的物理距离。
周围的土壤颜色从江南的红壤,逐渐变为了中原特有的黄褐色黄土。
原本闷热的南风,演变成了夹杂着雨滴的北风。
黄豆大小的雨点在重力加速度的加持下,密集地砸在路明非体表的护体真气上。
水滴被真气的物理反弹力震碎,化作一层白色的水雾,将他的身形包裹在其中。
路明非的听觉中,除了风雨的呼啸,多出了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
不同于长江水流的清脆拍击,这是一种带着巨大摩擦力的闷响,仿佛有无数块巨石在地底深处相互碾压。
这是黄河特有的水文特征,水体中裹挟着惊人比例的泥沙悬浮物,使其密度与动能远超普通河流。
却是开封境内,黄河悬河段,到了。
路明非在一座距离黄河南岸主干道还有六里远的铁塔顶端落稳身形。
视线穿透灰蒙蒙的暴雨雨幕,俯瞰着前方的黄河水系。
由于泥沙常年淤积,这里的河床高度已经高出了开封城区的地面足足三丈有余。
江面比枯水期宽阔了数倍。
浑黄的泥浆犹如一头失控的液态巨兽,裹挟着连根拔起的粗大杨树,破碎的农舍梁木,甚至一些牲畜的尸体,浩浩荡荡地向下游奔涌。
水流表面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黄色旋涡,吞噬着触碰到的一切物体。
这已经不是一条河,而是一个悬在中原十几万百姓头顶的巨大泥浆炸弹。
横亘在黄水与中原腹地之间的,是一条长达百里的加宽夯土防洪大堤。
大堤上,密密麻麻的手摇式防空探照灯在雨幕中扫射,穿透雨丝,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数以万计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与披着蓑衣的民工,正扛着装满泥沙与石块的麻袋,在泥泞的大堤上拼命奔跑。
哨子的尖锐声,军官的嘶吼声,在狂暴的水流与泥沙碾压的轰鸣声中显得极其微弱。
一台台蒸汽抽水机发出震耳欲聋的排气声,试图将大堤内侧的积水排入外围的导流渠。
路明非的视线顺着大堤向西侧延伸,寻找着黄蓉所在的防汛指挥所可能存在的方位。
就在这时。
他脚下的铁塔基座传来一阵震动。
路明非转头看向震源方向。
距离他所在位置不到三里远的一处大堤拐角,原本坚实的夯土层在黄河水持续不断的侧向静水压力与水流切应力的双重作用下,达到了物理强度的极限。
堤坝底部背水坡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直径一尺的管涌。
浑浊的黄泥水夹杂着石块,犹如喷泉般向外喷射。
黄河水携带的泥沙具有极强的摩擦侵蚀力。
水流的侵蚀速度呈指数级上升。
管涌周围的黄土层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液化坍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
“管涌,快叫人!”
几名巡堤的工兵发现险情,立刻吹响凄厉的铜哨。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