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从唐璂的小院出来,沿着回廊往正院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那点寒意。可她的心情却没那么晴朗——唐璂那叠批改过的功课,还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
转过一道弯,迎面遇上了七嫂茗蕙。
“阿娡!”茗蕙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我正找你呢。”
嬴娡停下脚步,看着这位七嫂。茗蕙是嬴家内院事实上的大管家,这些年只要嬴娡不在,府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是她在操持。待人接物周到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没出过岔子。嬴娡对她,是放心的,也是敬重的。
“七嫂有事?”
茗蕙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这是您离府这几个月,各处的账目汇总。商行那边的流水,每日都有人送来,我按月份理好了;府里的开支,也一笔笔记着,您得空对对。”
嬴娡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茗蕙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辛苦七嫂了。”她合上册子,“回头我细看。”
茗蕙笑了笑,又絮絮说起几桩需嬴娡定夺的事——东院那几间厢房年久失修,是要翻新还是留着;厨房的郑娘子递了辞呈,说她儿子在外县谋了差事要跟去;还有下个月母亲的寿宴,章程拟好了,只等东家点头。
嬴娡一一应了,或是点头,或是说“先按你的意思办”,或是“等我看了再说”。两人边说边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花园的月洞门前。
茗蕙的话告一段落,嬴娡的脚步却顿了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七嫂,”她偏过头,看向茗蕙,“唐璂那边……姒儿的功课,是怎么回事?”
茗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哦,您说这个。”她笑了笑,语气很自然,“是他主动揽去的。说是闲着也是闲着,想替姒儿看看功课。我瞧着他挺上心,批改得也仔细,就没拦着。”
嬴娡没说话。
茗蕙看了她一眼,又道:“他管得挺好的。姒儿也喜欢他,每日做完功课都巴巴等着他批呢。前几日我还听姒儿说,唐叔叔教她的法子,比老夫子讲的好懂。”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劝慰的意思:
“阿娡啊,我知道你对姒儿的课业上心。可唐璂这人吧……他别的不说,对姒儿是真的好。每日雷打不动去问功课,批改完了还要细细讲一遍,有时候姒儿困了,他就第二天早起再讲。这份心,难得。”
嬴娡依旧没说话。
茗蕙又叹了口气:“再说了,他以后也是要进门的人。论起来,也算是姒儿的小爹。对姒儿的事上点心,合情合理。你又何必……”
“七嫂。”
嬴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茗蕙住了口,看向她。
嬴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咸,不淡,只是那样平平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姒儿的课业,”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专门的师傅教。崇明书院退下来的老儒,教了半辈子书的,学问根基扎实,路子也正。姒儿跟着他,错不了。”
她顿了顿。
“唐璂有心,我领情。可课业这事,不是有心就够的。”
茗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嬴娡没让她说。
“我知道七嫂是为他说话。”她偏过头,看向茗蕙,目光依旧是那样平平的,“我也知道他对姒儿好。其他事情上,他想怎么上心都行,我不管。但是课业——”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行。”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轻轻的,却像一锤定音。
茗蕙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嬴娡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七嫂,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姒儿喜欢他,愿意跟他亲近,这是好事。陪姒儿玩,给她讲故事,带她放纸鸢——这些都可以。他要实在想出点力,这些地方够他使劲的。”
顿了顿。
“可课业,还是交给专门的人来教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那一头。
茗蕙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唐璂那张清瘦的脸,想起他每日雷打不动去问功课的身影,想起姒儿说起“唐叔叔”时亮晶晶的眼睛。她也想起方才嬴娡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和那句轻飘飘却不容置疑的“不行”。
这人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花园里,阳光依旧暖洋洋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姒儿念书的声音,脆生生的,念的是《论语》里的句子。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那声音穿过重重院落,飘得很远很远。
嬴娡循着那脆生生的读书声,穿过月洞门,走进姒儿读书的小院。
院子里洒满午后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都酥。廊下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盏和几碟点心。赵乾坐在矮几旁的石凳上,手边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