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昏黄的光线下,沈静仪坐在床沿,背挺得很直。
短短半个月,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被梳成一个工整的低髻,一丝不乱。保养得宜的脸上,疲态像蛛网般纵横交错,细细的皱纹在眼角、嘴角蔓延开。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家常旗袍,外面罩了件黑色开衫,勉强维持着见客的体面。
只是这体面,在见到秦欧珠的一瞬就险些崩坏。
沈静仪的手猛地攥紧了旗袍下摆,指节发白。她死死盯着秦欧珠,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别开了脸。
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红木五斗柜上,柜子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艺术照,赵汉林穿着中山装,她穿着旗袍,赵钺和赵铄站在后面,配套的青年装,庄重和谐得就像是完美家庭的典范。
秦欧珠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床头闹钟“嘀嗒、嘀嗒”的走秒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重得像铅。
终于,沈静仪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还来做什么?”
她没看秦欧珠,依旧盯着那张全家福。
秦欧珠没回答。
沈静仪忽然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大嫂子说你没敬香。那是来亲眼看看我们的下场的?你应该再过几天来,等我们搬出去了,你看着能更解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这房子要收回去了,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他们说要收回去就收回去!不清不楚的,连个具体理由都没有!就要把我们扫地出门!”
她猛地站起身,旗袍下摆因为动作太大而皱起。她朝秦欧珠走近两步,眼睛红得吓人: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该高兴了吗?!秦欧珠,我要早知道,我……我……”
她哭喊,低吼,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然而“我”后面是什么,她到底没能说出来。
她说不出来。
秦燧跟他们一起长大,是他们所有人的大哥。盛海月,她也见过的,留过洋回来的女孩子,又漂亮又飒气,比她们这一圈的姑娘都要局气。
她说不出来。
她到现在都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事情是她亲哥沈季川跟她说的,怕她不信,人证物证都摆在她面前,还有……
赵汉林亲口承认的监控视频,就在他死前……
沈静仪想到这里,没忍住狠狠抖了一下,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床沿。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那种无声的痛哭,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窒息。
秦欧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静仪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细碎的呜咽,到最后,连呜咽都没了。
秦欧珠才开口道:“我没什么好高兴的,真要说的话,我才是那个最希望什么都不发生的人。”
“这个结果,也不是我想要的。你觉得不清不楚,我又何尝不是不清不楚的?婶婶,不是只有你委屈。”
沈静仪没有说话。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条手绢,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再开口时,依旧是那个骄傲的赵夫人。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秦小姐自便。”
秦欧珠:“不急,我还有件事要问婶婶。”
沈静仪没有回应,却也没有赶她。
秦欧珠:“不知道沈叔叔有没有跟你说,赵钺从我这儿……取了点东西。”
沈静仪以为她是专门上门来要个准话的,皱眉道:“放心,我跟他一个意思。人都没了,再弄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秦欧珠摇了摇头:“这事儿还有后续,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所以没告诉沈叔叔。”
沈静仪看着她,心跳得飞快。
秦欧珠继续说道:“那天……其实还有一颗,被提前送出去了。”
后面的话不需要再说了。
沈静仪心头狂跳。
做不做是一回事,存不存在是另一回事。
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消息,此刻好像变成了一簇新的、微弱的火苗。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