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将白溪城的青瓦染上一层淡金。林青阳正在流水居庭院中,缓缓舒展筋骨,打着一套看似普通却暗含吐纳之法的养生拳。腕间那枚定风灵铃,平日里安静得如同装饰,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发出一串极轻、极脆的“叮铃”声。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敲在神魂之上,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林青阳动作骤然一顿。几乎与此同时,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深蓝色玉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并非灼烫,而是如暖玉生烟,透衣而入。
下一瞬,一道平和、清越、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的意念,毫无阻碍地直接在他心神深处响起,字字清晰:
“林小友,吾乃沧溟阁,慕星。”
那声音分辨不出具体的年纪,却有一种涤荡尘嚣、直指本心的清澈与高远,不疾不徐,自然蕴含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城外东南十里,晴空之下,请来一晤。”
“——赵沧亦在。”
意念传递完毕,玉牌的温热感缓缓消退,腕间的灵铃也恢复了寂静。
林青阳站在原地,晨风吹拂着他的发梢和衣袂,心中却掀起了波澜。来了!等待多日的沧溟阁真人,终于到了!而且,听这意念传音的方式与那平淡中蕴含的莫大威仪,这位“慕星真人”的修为境界,恐怕比他此前最大胆的想象,还要高出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激荡的心绪。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便向堂屋走去。
家人刚用完早膳,正在收拾。见林青阳快步进来,神色虽平静,眼中却有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林母不由问道:“阳儿,怎么了?”
“爹,娘,孤雁,云袖,”林青阳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之前提及的那位前来解决白家之事的前辈高人,此刻已在城外相候。我需要立刻出城一趟,商议具体事宜。”
沈孤雁立刻站起身:“我与你同去?”
“不必。”林青阳轻轻按住她的手,目光沉稳,“前辈只召我一人,你们在家中等候便是,此行应是商议对策,并无危险。” 他顿了顿,看向父母和面露关切的苏云袖,“不必担心,我去去便回。”
他的镇定感染了家人。林父点头:“既是高人相召,速去速回,莫要失了礼数。”
林青阳不再多言,对众人点点头,转身便出了院门。走到无人僻静处,他身形一晃,体内浑厚的红尘灵气沛然运转,足下如有清风托举,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影,以远超奔马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掠过街巷屋檐,朝着白溪城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耳边风声呼啸,心中思绪却如电转。这位慕星真人会是什么模样?性情如何?对那邪阵究竟有几分把握?更重要的是,对方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以红尘气入仙道的异数?
十里之距,在全力御风之下,不过片刻功夫。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缓坡草地,秋草已黄,点缀着些许顽强的绿意,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与稀疏的树林。天空湛蓝如洗,几朵洁白的云絮懒洋洋地飘浮着,四周寂寥,除了风吹草低的簌簌声,并无任何人迹,也感知不到赵沧或任何强大的气息。
林青阳稳住身形,落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举目四顾,心中正自疑惑——莫非自己理解错了地点?或是真人尚未到来?
就在他念头升起的刹那,异变突生!
头顶正上方,那片看似最寻常不过、边缘被阳光镶上金边的洁白云朵,中心处忽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涟漪!空间仿佛在那瞬间变得柔软而扭曲。
不待林青阳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寻找赵沧的身影,更别提整理衣冠准备见礼,一股宏大、温和、却蕴含着绝对意志的沛然之力,便无声无息地将他周身方圆丈许之地全然笼罩。
那感觉并非束缚,更像是被一片温暖而坚实的云絮轻柔包裹。下一刻,天旋地转!
眼前的草地、丘陵、树林瞬间急速缩小、远离,化为模糊的色块;耳畔是骤然加剧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呼啸风声;整个身体仿佛失重,却又被那股力量稳稳承托。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他本能地凝聚灵力稳住心神时,骇然发现自己已不在凡尘大地之上。
脚下,是缩小如棋盘模型般的山川城池,白溪城成了一个小小的灰色方块,蜿蜒的白水河如同一条纤细的银线;四周,是触手可及、湿润冰凉的丝丝云气,在阳光直射下折射出七彩的晕光;头顶,是前所未有的、毫无遮挡的湛蓝天穹,澄澈得仿佛能一眼望穿宇宙深空。他正站立在一片广阔而凝实、洁白如最上等羊脂玉的云台之上,云台边缘平滑,悬浮于万丈高空,稳如磐石。
震撼尚未平息,林青阳的目光便被云台中央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位身着天青色流云广袖道袍的男子,看面容不过青年模样,长发以一枚简单的墨玉道冠束起,余下如瀑青丝垂落肩背。他身姿挺拔如松立云海,又似古岳峙于苍穹,仅仅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为了这片浩渺云天的唯一中心,周遭流云皆以他为核心,舒缓而敬畏地环绕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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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容貌俊逸非凡,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肤色在云光映照下恍若上等暖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初看温润平和,如春潭映月,令人见之忘俗,心生亲近。但若凝神细观,便会发现那温润的眸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雷霆生灭的浩瀚景象沉浮不定,偶尔掠过的一丝微不可查的精芒,锐利得仿佛能刺破虚空,斩断因果。那是历经漫长岁月、勘破无数迷障、执掌至高剑道后沉淀下的神光。
他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呈深邃的星空蓝色,材质非金非玉,表面有无数细碎如星辰的银白光点自然分布,随着光线角度微微明灭,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浩瀚夜空佩戴在身。剑柄古朴,缠绕着暗金色的细密纹路,尾端系着一缕浅紫色的剑穗,在猎猎天风中轻轻飘荡。
此人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温雅,是出尘,是令人如沐春风的谦和君子。然而,林青阳那经过红尘灵气千锤百炼、对气机异常敏锐的灵觉却在疯狂示警——在那温雅如玉的表象之下,蛰伏着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破灭星辰的恐怖剑意!那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达到某种极致后自然散发的道韵。他就像一柄收于名鞘的绝世仙剑,静时温润无害,动则光寒诸界。
林青阳心中凛然,知晓这必定就是沧溟阁的慕星真人了。其风采气度,远超他此前任何想象。
而更让林青阳暗暗心惊的,是站在慕星真人侧后方约三步处的赵沧。这位平日里谈笑风生、身为一方仙缘执事的筑基修士,此刻正微微垂首,躬身肃立,姿态是林青阳从未见过的极致恭谨。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目光垂落于身前云气,不敢有丝毫斜视,更不敢随意抬头直视真人背影。只有在慕星真人偶尔目光扫过或稍有示意时,他才迅速而清晰地低声应答,字句简练,绝无半句赘言。此刻的赵沧,身上再无半分落霞坡时的随意与洒脱,彻底化身为一尊沉默而忠诚的雕塑,完美衬托出云台中央那位存在的至高地位。
“来了?” 温和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轻击,将林青阳从震撼的观察中拉回。
慕星真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面带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平和地看向他。那目光似乎能洞彻人心,却又并无咄咄逼人之感。
林青阳一个激灵,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竟在真人面前失态观察了半晌,连忙整肃心神,便要按凡间晚辈模样,行大礼。
“不必。” 真人随意地抬了抬袖袍。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凭空而生,恰到好处地托住了林青阳下拜的身形,让他无论如何也弯不下腰去。
“此处云巅,已离红尘浊气,不必拘泥凡俗礼节,说话也便宜些。” 慕星真人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见林青阳眼中仍有对身处云端的些许茫然与困惑,他便随口解释道,“下方凡尘,亿万生灵念头交织,爱恨情仇沉淀,乃生红尘瘴。此气于未成仙道的凡人而言,久居其中尚会滞涩修行,蒙蔽灵台。于吾等已执神通者,更是沾染不得,稍有不慎便会污了道体,乱了法念。故而邀小友来此云端一叙,图个清净。”
寥寥数语,却道出了高阶修士与凡尘之间一道无形却真实存在的鸿沟,也解释了为何仙踪难觅。林青阳恍然,同时心中暗凛:仅仅是身处凡尘气息之中,便会对这等存在造成困扰,其实力与生命形态,果然已非凡俗所能理解。
“赵执事上报之事,吾已尽知。” 慕星真人不再寒暄,目光清澈,看向林青阳,开门见山。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说到正事时,自然流露出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匿云谷那夺灵邪阵,窃取天地精魄本源,损地脉根基,绝一方生机。此等行径,逆天悖理,为天道所不容。”
他顿了顿,继续道:“精魄生于凡尘地脉,此事虽颇为奇异,违背常理,然非当下首要。幕后邪修为逞一己私欲,炼此绝户邪法,罔顾百万里山河生灵之存续,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话语间,一股凛然正气沛然而出,并非刻意宣扬,而是修行至这般境界后,对正邪、秩序自然持有的立场与担当。“吾辈剑修,仗剑巡守诸天,涤荡妖氛,护持正道清平。见此邪佞,岂有坐视之理?” 言语中,透着身为沧溟阁顶尖剑修、执掌一方巡守之责的绝对自信与傲然。解决此事,于他而言,仿若分内之责,理所应当。
林青阳听得心神激荡。这位慕星真人,与他想象中或许高高在上、淡漠无情的大能形象截然不同。其言其行,坦荡磊落,正气凛然,确有一派宗师、正道砥柱的风范。
旋即,慕星真人的目光落在林青阳身上,那温润眸底的好奇与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此行,一为斩除邪佞,护佑此方生灵;二来嘛……”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真切的浅笑,“亦是应赵执事多次提及,想亲眼见见那位‘万古无一’,能于红尘锁中自辟蹊径、以红尘气入感气的林青阳,究竟是何等人物。今日一见,灵光内蕴而不显浮躁,根基浑厚犹胜寻常感气,更难得心境澄澈,灵台明净,不错,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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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得到一位神通真人如此直白的称赞,林青阳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流与激动。这不仅仅是对他天赋的认可,更是对他心性与道路的一种肯定。
赞许过后,慕星真人不再多言,只是伸出右手,食指隔空对着林青阳怀中某处——正是那枚深蓝色玉牌所在——轻轻一点。
动作飘逸自然,不见丝毫烟火气,更无惊人的灵力波动。
但林青阳却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玉牌骤然一震,一股温和却无比精纯、坚韧的暖流瞬间注入其中,玉牌的温度陡然升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然而,当他下意识以神识内探时,却发觉玉牌内部那原本只是用于与赵沧单向联系的法阵核心旁,多出了一道极其微小的、散发着淡淡星辉与凛冽剑意的复杂印记。这印记玄奥无比,虽静静蛰伏,却让他灵觉感到阵阵刺痛,仿佛直面一柄未出鞘的绝世神锋。
“此令牌,吾已留一道剑印与独特的传讯法门。” 慕星真人收回手指,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日,你若有意离开此方天地,踏足更广阔的修仙世界,或是对前路抉择、宗门取舍有何疑问思量,皆可凭此物,于心神集中时呼唤于吾。吾沧溟阁于修仙界之中,亦算略有薄名。若你彼时觉得合适,吾可为你作保引荐,入山门修行。”
话语随意,但其中蕴含的分量,重如山岳。这不仅仅是一个联系方式的给予,更是一位神通真人的亲口承诺与担保,等于为林青阳未来踏入修仙界,铺就了一条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坦途。
林青阳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深深躬身——这次真人未再阻拦——语气诚挚无比:“晚辈林青阳,拜谢真人厚爱!真人荡魔卫道之高义,授印引路之隆情,青阳……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慕星真人摆了摆手,云淡风轻:“顺应本心,举手之劳罢了。大道漫漫,你的道途,终究需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话语简单,却似蕴含着无尽深意。
...
正事既已言明,机缘亦已赐下,慕星真人便不再耽搁。
“事不宜迟,这便去那匿云谷看看吧。” 他话音未落,也不见有何动作,只是那袭天青色道袍的袖角,似乎被一股无形的风微微拂动了一下。
脚下那广阔而凝实的白玉云台,便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山移动般的低沉嗡鸣,随即平稳而迅疾地动了起来。它不是“飞”,更像是这片云海本身在承载着他们滑行,速度却快得超乎想象。下方那缩小的山川大地,顿时化作了模糊的、向后飞掠的色带,耳边风声却并不猛烈,反而有种被无形力场过滤后的柔和。万里山河,仿佛只在真人一念之间便可跨越。
林青阳站稳身形,好奇而敬畏地感受着这平生首次的“驾云”体验。赵沧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势,默立一旁。
云台穿行于茫茫云海之上,时而破开厚重云层,眼前豁然开朗,晴空万里;时而没入絮状云团,四周白雾茫茫,唯见前方真人那挺拔如剑的背影,以及那微微飘荡的紫色剑穗。
飞行途中,慕星真人似乎心情不错,偶尔会与林青阳说上一两句。他问起林青阳当初感气时的具体情形,对红尘灵气的特性有何独特体会。林青阳谨慎回答,不敢隐瞒,也不过分夸大。真人听罢,时而微微颔首,偶尔简要点评一两句,诸如“红尘万象,皆可为薪,然薪柴易得,真火难寻,你能点染那一缕生机之火,确是造化。”“灵气特性虽异,然万法归一,最终不过是对天地法则的理解与运用深浅之别。” 寥寥数语,往往直指核心,让林青阳有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之感,对自身道路的认识又清晰了几分。
其间,真人也会随口与赵沧确认一两个关于此方天地风物或邪阵最初发现时的细节,赵沧必定是身体微前倾,以最清晰简练的语言迅速回应,不敢有丝毫延误或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