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冬营(1 / 2)

鹿踏雍尘 林鹿谷城 3359 字 5小时前

腊月初三,长安。

朔风卷过渭水平原,将最后几片残叶扫入新修的灌渠。关中大地已是一片冬日的萧瑟,但在长安城西三十里的龙首原下,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千精壮士卒正冒着严寒,在一片特意划出的崎岖山地间进行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训练。他们背负五十斤石锁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在结冰的溪流中泅渡,用绳索在相距数丈的树冠间荡跃,甚至蒙住眼睛仅凭记忆在山林中穿行。

韦姜披着厚氅,左臂仍用绷带吊在胸前,站在一处高坡上静静观察。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韦校尉,”身旁的副将递过训练名册,“按照您的要求,三千人都是从关中、陇右、羌地招募的山民猎户,九成以上识字,三成有实战经验。但这么练……是不是太狠了点?这才半个月,已经有三十多人受伤退出。”

“山地作战,比这更狠。”韦姜的声音平静,“在羌地时,我亲眼见过一支百人的山地部队,三天奔袭四百里,翻越七座雪山,在敌人最想不到的时刻发起突袭。那才是我们要达到的目标。”

他顿了顿:“受伤的妥善安置,发给双倍饷银。但标准不能降——告诉所有人,现在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诺。”

正说着,一队骑兵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林鹿,只带了典褚等数名亲卫。韦姜连忙下坡迎接。

“主公。”

“不必多礼。”林鹿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训练场,“怎么样,能适应吗?”

韦姜苦笑:“比预想的难。关中兵习惯了平原作战,突然让他们攀岩走壁,很多人不适应。倒是从羌地来的那几百人,如鱼得水。”

林鹿点点头,走到训练场边缘。正巧一队士卒在进行绳索攀崖训练,一根粗麻绳从三十丈高的崖顶垂下,士卒们需徒手攀爬。一个年轻士兵爬到一半时力竭,手一滑,整个人坠下。

下方早有准备的护卫网接住了他。那士兵瘫在网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冷汗。

“第几次失败了?”林鹿问。

“第三次。”韦姜道,“按规矩,三次失败就要调去辅兵营。”

林鹿沉默片刻,忽然道:“让他过来。”

那士兵被带到林鹿面前,战战兢兢跪地:“拜、拜见主公……”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人张阿牛,岐山脚下张家村人,原、原先是猎户……”

“猎户?”林鹿打量着他,“猎户应该擅长攀爬才对。”

张阿牛脸涨得通红:“小、小人是猎户,但都是走山路,没、没爬过这么陡的崖……”

“站起来。”林鹿道,“看着那面崖壁。告诉我,如果你在追一头受伤的豹子,豹子逃上了那面崖,你会怎么做?”

张阿牛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崖壁,眼神渐渐专注起来:“豹子受伤……会流血,崖壁上会有血迹……崖面虽陡,但有裂缝,可以借力……那里,那里有棵小树,可以先荡到那里,再……”

他越说越快,眼中猎人的本能被激活了。

林鹿拍拍他的肩膀:“去,按你刚才想的,再试一次。这次不是训练,是狩猎。”

张阿牛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他走到崖下,没有立刻攀爬,而是仔细查看崖面,甚至抓起一把崖下的泥土闻了闻。然后他选了一个与训练绳索完全不同的角度,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这一次,他的动作流畅了许多,充分利用崖面的每一处凸起和裂缝。虽然仍显笨拙,但稳扎稳打,一炷香后,竟真的爬上了崖顶。

崖下传来一阵欢呼。

林鹿转头对韦姜道:“看见了吗?不是他们不行,是方法不对。猎户有猎户的智慧,山民有山民的技巧。你要做的,不是把他们训练成一样的士兵,而是激发他们原有的本能,再加以规范。”

韦姜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因材施教?”

“对。”林鹿望向训练场,“这三千人,将来要面对的是大巴山、米仓山、秦岭,甚至更南的群山。每个地方的地形、气候、植被都不同,不可能有一套固定的战法。所以你要教会他们的不是‘怎么爬山’,而是‘怎么在陌生的山里生存和战斗’。”

他顿了顿:“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一支能在大山里如履平地的精锐。届时,他们会有第一个任务。”

韦姜精神一振:“请主公示下。”

林鹿压低声音:“入蜀。”

韦姜瞳孔微缩。

“不是现在。”林鹿道,“但迟早的事。赵循在巴郡用兵,颜平若败,要么降,要么逃往南中。无论哪种结果,蜀地与南中的局势都会大变。我们要做好准备,必要的时候……从米仓道或阴平小道南下,在蜀地腹地插上一颗钉子。”

他看向韦姜:“这个任务,只有你的山地营能完成。所以,好好练。”

“末将遵命!”

林鹿又巡视了一圈营地,查看了营房、伙房、军械库,这才上马离开。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开春后,我会再来看。到时候,希望能看到一支真正的‘山中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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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渐远。韦姜站在寒风中,望着主公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训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汉中血战,他差点丢了性命。但主公不仅救了他,还给了他更重要的任务。

“传令,”韦姜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从明日开始,训练内容调整。按籍贯和特长重新编组:陇右组主攻雪地作战,羌地组主攻攀岩索降,关中组主攻山林潜伏。每旬考核一次,最优者授‘山君’称号,饷银加倍!”

命令传下,训练场上的气氛更加热烈。这些来自山野的汉子,骨子里都有不服输的劲头。主公亲自来看,校尉又许下重赏,谁不想争个“山君”当当?

龙首原下,寒风依旧凛冽,但三千颗心却燃烧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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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濡须口。

长江在此拐了个急弯,江面骤然收窄,两岸悬崖对峙,地势险要。这里是江东的西大门,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赵备站在一艘不起眼的商船船头,望着对岸濡须城模糊的轮廓,眉头紧锁。太史义、太史勇一左一右护卫在他身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主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太史勇低声道,“王氏说好的接应船只,连影子都没有。”

赵备没有回答,目光扫过江面。冬日的长江水势稍缓,但依旧湍急。江上往来船只不多,偶有几艘渔船,也都是匆匆而过,不敢在此逗留。

不对劲。

王氏密使约定的时间是午时三刻,现在已近申时。就算路上耽搁,也该到了。

“主公,”太史义忽然指向北岸,“有船来了。”

果然,一艘双桅帆船从上游驶来,船头插着一面黄色三角旗——这是王氏约定的暗号。但赵备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那船吃水太深,不像载人的客船,倒像……货船?而且船速很快,顺流而下,转眼已到江心。

“不对!”太史勇突然厉喝,“船上有杀气!”

几乎同时,那艘“接应船”的船舷板突然落下,露出两排黑洞洞的弩口。弩箭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直指赵备所在的商船。

“敌袭!保护主公!”

太史义、太史勇同时拔刀,将赵备护在身后。商船上的二十名亲兵也迅速结阵,举起盾牌。

但对方占据上游,又是顺风,弩箭威力倍增。第一轮齐射,就有五名亲兵中箭倒下,盾牌被射穿。

“撤!往南岸撤!”赵备当机立断。

商船调转方向,拼命向南岸划去。但那艘敌船紧追不舍,第二轮、第三轮弩箭接连射来。船体多处中箭,开始进水。

“主公,船要沉了!”船老大急喊。

赵备望向南岸,还有至少五十丈距离。这五十丈,在弩箭覆盖下就是死亡之地。

危急关头,他忽然想起司马亮给的锦囊。红色锦囊——渡江之前打开。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红色绸布袋,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遇伏即沉,潜水南遁。”

潜水?

赵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现在虽是腊月,江水寒冷,但总比死在弩箭下强。他当机立断:“所有人,弃船!潜水往南岸游!”

“主公不可!”太史勇急道,“江水冰冷,您……”

“这是军令!”赵备斩钉截铁,“想活命,就跟我跳!”

说完,他第一个纵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中。太史义、太史勇对视一眼,咬牙跟上。其余亲兵也纷纷跳水。

敌船追到沉船处,几个黑衣蒙面人站在船头,望着江面上挣扎的人影。

“放箭!一个不留!”

弩箭如雨射向江面。但江水浑浊,人影在水下时隐时现,很难瞄准。加上冬日厚重衣物吸水后沉重,不少人潜到水底,顺流漂向下游。

半炷香后,江面上只剩漂浮的杂物和几具尸体。

“头儿,怎么办?”一个黑衣人问。

为首的黑衣人沉默片刻:“下游十里内所有渡口码头,全部派人盯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黑衣船调头向上游驶去。江面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下游三里处的一处芦苇荡中,赵备和太史兄弟正艰难爬上岸。二十亲兵,只剩八个跟着游到这里,个个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

“生、生火……”赵备牙齿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