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律阁内,光阴的流速仿佛与外界截然不同。当林玄再次踏入那沉静厚重、弥漫着陈旧墨香与灵光微尘的空气时,外界晨起的喧嚣、夜奔的惊险、地穴的阴冷,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悄然滤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神不自觉沉淀下来的宁谧。
巨大的书架投下静谧的阴影,穹顶星图虚影无声流转,洒落细碎朦胧的星辉。几个早到的执事或埋首书案,或静立架前,只有极轻微的翻页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打破寂静。
陈执事依旧坐在入口处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账簿换了一本,玉笔在指尖轻转。见到林玄进来,他抬起眼皮,温润的目光在林玄身上停留了一瞬,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便又垂眸专注于面前的账目。
林玄心中微凛。陈执事那一眼看似平淡,但他刚刚突破烛微、感知敏锐,总觉得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刹那,仿佛察觉到了他气息中某些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变化。这位深藏不露的老执事,果然不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行礼,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周清师兄已经到了,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关于东荒近三百年各地灵矿脉变迁记录的玉简。见到林玄,他露出温和的笑容:“林师弟来了?昨日那些残卷整理得颇有章法,陈执事都夸你细心。”
“师兄过奖,分内之事。”林玄谦道,接过周清递来的一部分玉简,开始按照地域和年代进行分类归档。
工作按部就班,枯燥却需专注。林玄一边熟练地进行着归类,一边将心神悄然沉静下来。烛微境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增长,更是一种对自身状态和环境信息的强大掌控与过滤能力。他可以一边手上不停,一边让一部分心神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持续接收、分析着周围的一切细微信息。
他能听到隔壁书架后一位老执事翻阅竹简时,指尖摩挲竹片的沙沙声,能闻到远处某卷特殊兽皮典籍散发出的、淡淡的防腐药水气味,能“看”到穹顶星图虚影中,某一颗代表偏远方位的辅星,其光芒比昨日似乎微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这些信息庞杂无比,但在他此刻清明的心境下,却如同流入平静湖面的雨丝,只激起细微的涟漪,并被迅速归入意识的底层,不会干扰他表面的工作。
他也在留意着阁内的交谈——尽管极少。偶尔有执事低声讨论某个古星文异体字的辨识,或某卷地志中疑似矛盾的记载。大多是与典籍校订相关的专业内容。
直到接近午时,阁内钟声轻响,预示着短暂的休息。几位执事放下手中的工作,活动着筋骨,低声交谈起来。话题渐渐从典籍转向了外界。
“……听说了吗?昨夜城北那边好像不太平,巡城司调动了不少人手过去。”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执事压低声音道。
“嗯,早上来的时候,看到巡城司的飞舟从那边方向回来。好像没抓什么人,动静倒是不小。”另一人接口。
“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又是那些地痞帮派争地盘,或者哪个不开眼的散修惹了麻烦。”第三个声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咱们天枢城哪天没点鸡毛蒜皮?”
“这次好像不太一样。”清瘦执事摇头,“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就在巡城司当差,昨儿半夜被紧急召去,天快亮才回来,嘴巴紧得很,但脸色不太对。隐约听到他说,现场有打斗痕迹,还有……某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残留气息,像是……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腐蚀过。”
腐蚀?林玄手中整理玉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脏东西?”有人疑惑。
“嘘……”清瘦执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就是那种……不太像正经路数的阴邪玩意儿。上面好像吩咐了,对此事低调处理,不许外传。”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契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谈论起最近宗门贡献点兑换清单上新出的几种丹药。
林玄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工作,心中却波澜微起。巡城司果然去了,而且发现了“腐蚀”痕迹。这与韩小凡的描述吻合。看来,那位“贵客”或其手下,在昨夜并非完全没有出手,或许是在雷彪他们追丢后,亲自或派人去现场勘查过,留下了痕迹。巡城司的“低调处理”,是忌惮对方背景?还是不想引起恐慌?
这时,周清师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卷刚找到的、与星律阁早期建设记录相关的陈旧皮卷,对林玄道:“林师弟,这两卷东西有些意思,提到了阁内一些早期藏书来源的秘辛,甚至……隐约涉及星髓古塔建造初期,从各地搜集‘定星石’和‘观星古法’的旧事。你要不要看看?或许对你理解那些上古星图残片有帮助。”
林玄心中一动,接过皮卷:“多谢师兄。”
周清笑了笑,意有所指般低声道:“咱们星律阁看着清静,其实收藏的东西,有些可是能牵扯出不小的干系。多看看,没坏处。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陈执事方才让我告诉你,下午去一趟阁内‘乙字第七区’,那里有些关于上古宗门标识图谱和禁忌符号考据的冷僻藏书,一直缺人整理,你去帮着归置一下。那里……比较偏,寻常少有人去,正好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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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字第七区?林玄记下了。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周清话中“牵扯出不小干系”和“比较偏,正好静心”的提点。这绝不是随意的工作安排。
午休时间结束,众人重新投入工作。林玄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周清给的那两卷皮卷。上面果然记录了一些星律阁草创时期的秘闻,提到初代阁主曾游历四方,甚至深入某些上古遗迹,带回了包括“星轨宗”部分星象观测密卷在内的诸多珍贵古籍拓本,奠定了星律阁的藏书基础。其中还提及,天枢星髓古塔的“定星”核心,曾借鉴了某个早已湮灭的古宗门的“观星镇岳”秘法,而那个古宗门的标识,正是一道环绕星辰的弧形轨迹——与“星轨宗”标记高度吻合!
皮卷年代久远,记录语焉不详,但信息已经足够惊人。星轨宗、星髓古塔、观星镇岳秘法……这些线索,与青铜古灯、血迹兽皮、乃至那场导致巡星使观测站毁灭的“终焉回响”战争,隐隐约约似乎能连成一条断续的线。
下午,林玄依言前往“乙字第七区”。那确实是星律阁一层一个非常偏僻的角落,位于一条狭长通道的尽头,光线比其他区域更加昏暗,书架上的典籍也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无人认真打理了。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纸张年深日久的特有霉味。
这里收藏的,多是些偏门、冷僻、或被认为价值不高、难以归类的杂书、图谱、符号汇编、乃至一些无法辨识文字的奇怪抄本。
林玄并不嫌弃,反而升起一股探索的兴趣。他先从清理书架灰尘开始,然后按照书脊上模糊的标签和内容大致方向,重新进行归类。
工作繁琐,但他乐在其中。在这里,他看到了描绘各种奇形怪状上古瑞兽凶兽的图谱(其中一些形态,竟与遗迹晶体记录中那些“未知生命体”的爪痕有模糊的相似之处),看到了记载早已失传的偏僻祭祀仪轨和禁忌符号的残卷(有些符号的扭曲诡谲,看久了令人心神不宁),也看到了大量各个时代、各个地域、各个宗门乃至散修自行绘制的、粗陋不一、错误百出的星图或方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