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在云崖小筑的静养,足不出户,足足七日。
这七日,天枢城上空的星辉依旧略显黯淡,古塔修复的灵光昼夜不歇,而玄天宗核心层的暗流,却比那坠星大裂谷的罡风更加汹涌难测。关于“星燧”的处置,关于上古“背叛种子”的传闻,如同投入深潭的两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早已超出了砺剑台甲三静室的范围,在更高、更隐秘的层面扩散发酵。
林玄对此并非全无感知。陈铭每日都会借送药膳之机,带来些或真或假、或明或暗的消息碎片。
“听说祝熔长老在核心会议上拍了桌子,坚持要等星宫‘巡天鉴’的使者到来,共同勘验星燧之后,再做定论。”
“沈墨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古塔修复刻不容缓,每拖一日,星辉便弱一分,宗门根基便损一分!”
“我师父倒是没拍桌子,就是连着三天泡在藏星阁顶层的禁书区,翻出来的竹简能堆满半间屋子,眼睛都熬红了。”
“还有啊,外面那些探子,活动得更隐秘了,但好像……在互相较劲?昨天还听暗桩的师兄说,抓到一个舌头,还没问出啥,就被不知哪来的冷箭灭口了……”
“哦对了,沐雪师姐好像被星宫紧急传讯召回去过一次,昨天才回来,回来就直接去了明衡长老那里,脸色……嗯,反正挺冷的。”
林玄安静地听着,将这些碎片在心里默默拼凑。他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微妙的风暴眼,看似平静,只因所有压力都被更高层暂时挡住。但这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
七日间,他的伤势在沐雪留下的冰魄星力、定魂汤药效以及星燧自身温养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神魂的裂痕已然弥合,只余下些许虚弱;星力长河重新变得充盈澎湃,甚至因祸得福,经脉被星髓和冰魄星力反复冲刷滋养后,比之前更加宽阔强韧,星力流转间隐隐带着一丝冰蓝的凛冽光泽。悬河境的根基,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下一境“燎原”那扇门的边缘——那需要的不再是星力的积累,而是对“星火燎原”意境的感悟,对自身星力影响外界能力的质变。
第七日傍晚,沐雪再次到来。
她依旧是那身素白衣裙,容颜清绝,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先是为林玄仔细探查了经脉与神魂,确认已无大碍,只需再调养三两日便可完全恢复,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明日辰时,砺剑台,明衡长老召见。”沐雪收起探脉的手指,声音平静地通知。
终于来了。林玄心下了然,这将是宗门高层对他此次地脉之行,以及带回之物的“正式评议”,也是决定星燧命运的关键时刻。
“师姐可知……大概情形?”林玄问道。
沐雪沉默片刻,才道:“星宫‘巡天鉴’的使者三日前已秘密抵达。昨日,明衡长老、祝熔、沈墨、我师父(徐清源),以及那位使者,已闭门商议过数次。星燧的真实性与效用,已基本确认。争议焦点在于……如何使用,以及,由谁主导。”
她看着林玄:“你的信息,是另一重争议。祝熔坚持,在未彻底核实‘背叛种子’说之前,不宜将此信息扩大,亦不宜完全采信。沈墨与我师父则认为,信息与星燧同源而出,相互印证,应给予足够重视,并调整对幽冥殿及其背后湮灭势力的评估与策略。”
“那……师姐认为呢?”林玄看向她。
沐雪冰蓝色的眼眸与他对视,里面是万古寒冰般的冷静:“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星钥的共鸣。但高层决策,从来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明日,你只需如实陈述,清晰回答。其余,不必多想。”
她顿了顿,补充道:“厉师兄也会在场。”
林玄点头。有厉北辰这个亲历者在,至少能证实他们遭遇的核心事实。
“另外,”沐雪忽然翻手,掌心多了一枚小巧的、呈六棱柱状、通体晶莹如冰、内里仿佛封存着一缕跳跃星芒的淡蓝色晶体,递给林玄,“此物名‘燃犀’,并非攻击或防御之宝。将其佩戴于身,可在你心神受扰、遭受幻术或意念侵袭时,自发清心凝神,映照虚妄。明日之会,或有言辞机锋、意念试探,此物或可助你保持清醒。”
林玄接过“燃犀”,入手冰凉温润,那内里的星芒似乎与他的心神隐隐呼应。这又是一件珍贵而贴心的护持之物。他郑重收好,躬身道:“多谢师姐。”
沐雪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早些休息。”说完,她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只留下满室清冷的余香,与林玄掌中那枚“燃犀”冰晶的微光。
翌日,辰时。
林玄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深灰色布衣(依旧是那套星陨阁旧衣),将状态调整至最佳。他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物品,只将星燧小心收入一个特制的隔绝气息的玉盒,与“燃犀”冰晶一同贴身放好。怀中的星钥依旧沉寂,但与他神魂的联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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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云崖小筑,迎着初升的朝阳,步履平稳地走向砺剑台。
今日的砺剑台区域,气氛明显比往日肃穆。通往甲三石殿的路径上,无形中多了几道隐晦而强大的神念扫过,确认他的身份后便悄然退去。石殿门前的两尊剑俑,眼窝中似乎有灵光微微闪烁。
林玄深吸一口气,踏上石阶,推开那扇沉重的灰石门扉。
殿内景象与上次来时略有不同。
墨色石桌依旧,但椅子上的人却多了几位。
上首主位,依旧是明衡长老,玄色法袍,银发肃然,目光沉静如古井。
其左手边依次是:徐清源长老(星律阁)、一位面容古拙、身着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深紫色星宫制式长袍的老者(星宫“巡天鉴”使者),以及祝熔长老(战殿)。
右手边依次是:沈墨长老(百艺殿)、厉北辰,以及一个空位——显然是留给林玄的。
秦虎与张巡等四名战殿弟子并未在场,显然这种级别的核心会议,他们还不够资格参与。
林玄步入殿中,对着上首及两侧众人,逐一躬身行礼:“弟子林玄,见过明衡长老,徐长老,沈长老,祝熔长老,厉师兄,这位星宫前辈。”
他的礼仪一丝不苟,声音清晰平稳,不卑不亢。
“林师侄来了,坐。”明衡长老微微颔首,示意他坐在厉北辰下手的空位上。
林玄依言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平视,静待问询。
殿内气氛凝滞。那位星宫使者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与评估,在林玄身上停留了数息。祝熔长老则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徐长老和沈墨长老则对林玄投来鼓励的眼神。
明衡长老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林玄师侄,今日召你前来,是为最终确认‘坠星大裂谷’探查所得,并议定‘星燧’处置之方。你将此行经历,尤其是发现‘辰曜之隙’、获取‘星燧’、以及与锚点核心残念接触之细节,再详细陈述一遍。毋需遗漏,亦不必夸大。”
“是。”林玄应道。他早已将经过在心中梳理了无数遍。此刻便从抵达鹰嘴台、发现洞口、穿越罡风眼开始讲起,详细描述了通道景象、战场遗骸、湮灭之瘴、星力壁障,以及最终进入“辰曜之隙”,遭遇执念残魂,以星钥共鸣获取信息碎片,最终带回星燧的过程。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尤其是关于锚点核心被“种子”从内部污染、残魂嘶吼的“窃贼”、“归还”等关键信息,以及星燧的获取方式和状态,都说得明白无误。期间,他并未过多渲染个人感受与凶险,只是客观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