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骤然睁开眼睛,原本蒙着水雾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温度,冷得像寒冬里结了厚冰的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彻骨的漠然与决绝,视线笔直地落在前方,不带一丝留恋。
“从我六岁那年他把我妈打跑开始,从我八岁那年他把我扔进井里开始,从昨天他要卖我妹妹开始。”
每一个过往,都从他齿间冷硬地吐出,眼底没有恨,没有痛,只剩一片死寂的凉。
程云梨静静望着他,看着他眼底冰封的决绝,心头猛地一揪,瞬间想起了自己。
原主程招娣,不也是这样吗?
从小被家人肆意虐待,整日被骂“野种”,最后孤零零地死在阴冷的柴房里。
如果不是她穿越过来,如果不是有这个典当系统,原主的下场,只会比眼前的少年更惨。
她轻轻晃了晃头,用力甩去心头翻涌的酸涩与共情,收敛所有心绪,取出契约纸与一支笔,缓缓推到少年面前,动作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写下你的大名。”
她声音放柔,语气平稳,指引着少年完成契约。
少年伸手拿起笔,指腹摩挲着笔杆,方才还发颤的手此刻竟稳得异常,
没有半分犹豫,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用力写着,字迹工整却带着刺骨的冷。
“典当对我父亲王有福的全部感情,换取离开此地的路费和生活费。”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抬眼看向程云梨,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忐忑,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唯一的牵挂。
“我妹妹……不会受影响吧?”
“只针对你典当的感情对象。”
程云梨看着他眼中的在意,轻声明确回应,“你对妹妹的感情不会变。”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半分,伸手将写好的契约轻轻推回程云梨面前。
眼底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牵绊,也彻底消散在冰冷的漠然里。
程云梨俯身,将签好的契约平稳放在黄铜天平的一端,指尖轻扶托盘稳住秤身。
古朴的黄铜天平瞬间漾开细碎的暖光,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晕缓缓漫开,将身前的少年整个人笼在其中,连他单薄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浅金。
几缕极淡的金色光点,自少年心口的位置缓缓浮出,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顺着光晕的牵引,慢悠悠飘向天平空着的另一端。
那些光点细碎又微弱,大半都蒙着黯淡的灰雾,连光泽都显得奄奄一息,毫无生气。
那是他心底残存至今、少得可怜的温情记忆,是童年里转瞬即逝的片刻父爱碎片。
更是那些被反复打碎、却曾顽固盘踞在心底的、对父亲的最后一点期待与念想,微弱到几乎要熄灭。
光点一颗接一颗轻轻落入空托盘,天平的两端缓缓晃动,带着金属轻响慢慢下沉,最终稳稳持平,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交易成立。典当物“亲情(父子)”已收取。兑换物已发放。】
柜台的另一端,凭空浮现出一个素色的粗布小包,方方正正地落在木质台面上,无声昭示着交易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