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眉头紧锁,华佗若有所思,赵云眼中也浮现出困惑。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直击“平黄巾便可安天下”这一流俗见解的脆弱之处。
刘备沉默了。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端起面前微凉的油茶碗,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目光垂落,看着碗中沉淀的茶末与油花,仿佛那浑浊的汤液中,倒映着十数年来的烽火与流民。
良久,他才放下陶碗,抬起头,脸上已无方才陈词时的激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而清醒的凝重。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却更加厚重:
“贤弟此问……直指症结。
在备看来,黄巾之乱,非天下祸乱之‘源’,实乃天下积弊已深、病入膏肓所爆发之‘症’!”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张角能以符水聚众,登高一呼而从者百万,岂是因妖法高明?
非也!乃是当时各州郡,田亩兼并已如饿虎噬人,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官仓陈粟红腐,而野有饿殍相望!
百姓求生无路,方将渺茫希望寄托于‘苍天已死’之妄言。
此乃沉疴之体,高热惊厥之象。
黄巾,便是那场惊厥。”
他的语气渐带悲愤:“及至朝廷发兵征剿,看似平定祸乱,实则如何?
多少所谓‘讨逆功臣’,借剿贼之名,行割据之实,扩私兵,占州郡!
多少官绅豪右,假抚民之权,更肆无忌惮,侵吞田产!
朝廷为速平祸乱,竟不惜饮鸩止渴,赋予州牧统兵之权,此诚如抱薪救火!
董卓何以能进京废立?
袁术何以敢淮南僭号?
彼辈哪个当初不是朝廷倚重的‘方镇’、‘功臣’?”
刘备的声音微微发颤,显是内心激荡:
“这神州沃土,本可养亿万生民,却被高门大族圈作世袭私产,垒起坞堡,隔绝王化!
这天下百姓,本愿安于耕织,完粮纳赋,却被层层盘剥,逼得卖儿鬻女,最终沦为流民,甚或……不得不挺而走险!
备当年在平原为令时,曾亲审被俘黄巾,其中多少不过是扛惯了锄头、掌心老茧未褪的农夫!
彼辈何尝天生反骨?
不过是想在这世上,寻一条活路罢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可悲可叹者,朝廷与诸多诸侯,至今仍未看清根源,或不愿看清。
不思均田亩、减赋税、抑豪强、安流民,反以‘剿匪’、‘平乱’为名,加征新饷,强拉壮丁!
这岂不是剜肉补疮,逼着地里新长的麦苗,再生出黄巾的稗草吗?!”
说到最后,刘备几乎是喟然长叹:“故张角兄弟易诛,百万黄巾易散,然,致使黄巾蜂起的人心离乱、世道不公,却难平复。
除非……除非能有真正公正的三尺法度,遏制豪强兼并之势;
有流通天下的五铢钱粮,使民力得以生息;
使田间孺子不再吟唱‘发如韭,剪复生;
头如鸡,割复鸣’的哀歌……方是真正的太平根基。然……”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笑容苦涩:
“此等言论,在今日许多诸侯听来,怕是迂阔不堪,甚至危言耸听吧。”
刘备这番长篇剖析,结合亲身见闻,将黄巾之乱置于更广阔的社会经济背景中;
指出其作为“症状”而非“病根”的本质,更痛斥了平乱过程中衍生出的新军阀与新压迫;
最后回归到“法度”、“民生”的根本解决之道。
其见识之清醒,言辞之痛切,情怀之真挚;
令昭阳动容,华佗颔首,赵云眼中亦满是感慨与坚定。
“好!好!好!” 陆渊忽然抚掌,连赞三声,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但他脸上并无太多激动,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激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