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东暖阁,正月廿三,子夜。
烛火通明,映照着萧景琰沉凝如水的面容。御案上,杜文仲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已被反复阅看数遍,旁边摊开放着的是密折内附的“狄虏密信”仿品、令牌拓片及“老兵”血书抄本。冯保屏息垂手立于下首,殿内落针可闻。
“杜文仲……倒是给朕送来了好大一份‘贺礼’。”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喜怒,“安远侯……勾结狄虏,劫掠军资,杀人灭口……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这密信上的狼头印,这令牌的纹路……冯保,你怎么看?”
冯保心头一颤,小心翼翼道:“陛下,此等物证……若为真,乃十恶不赦之重罪。只是……安远侯乃世袭勋贵,其妹云嫔娘娘又在宫中,且此事牵连北疆军务、武库账目,一旦公开彻查,恐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杜巡抚远在北疆,所得证据是否确凿无误,有无被人利用构陷之可能,亦需详查。”
萧景琰冷笑一声:“构陷?杜文仲与靖王不睦,他若想构陷,为何不构陷靖王,反去构陷一个看似与他无甚瓜葛的安远侯?这密信内容、令牌纹样,与之前刘文正等人风闻之事,与鹰愁涧之战,与王启年暴毙……丝丝入扣,太过‘巧合’了!”他手指重重敲在密信上,“朕倒是相信,这些东西,七八分为真!”
“那陛下之意……”冯保试探。
萧景琰站起身,在御案后缓缓踱步,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真又如何?此刻拿下安远侯,抄家灭族,固然痛快。但然后呢?”他目光如鹰隼,扫过殿内虚空,“其一,云嫔在宫中,其家族骤然覆灭,后宫必生波澜,皇后那边也难做。其二,安远侯府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尤其在勋贵、武库乃至边镇旧部中盘根错节,仓促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有人狗急跳墙,与北疆狄虏内外勾连,酿成大祸,谁人能制?其三……”
他停顿片刻,眼中寒光更盛:“这证据来得太巧,太是时候。杜文仲刚在北疆立足,急需功绩;靖王重伤,其势力蛰伏;清流正苦于无实据;而朕,正欲借改制之手,收拢边镇权柄,敲打跋扈勋贵……这时候,铁证从天而降,恰如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朕最想用刀的时候。冯保,你说,这递刀的人,会是谁?”
冯保冷汗涔涔而下:“陛下圣明烛照……奴才愚钝,但觉……此事背后,恐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推动。靖王府……苏氏……嫌疑最大。”
“苏挽月……”萧景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此女产后体弱,深居简出,却能搅动如此风云。她将这烫手的山芋,通过杜文仲递到朕面前,是算准了朕此刻需要这把刀,却又不得不忌惮用刀的后果。好一招借力打力,驱虎吞狼!”
他回到御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却悬而不落,沉吟良久,方缓缓道:“传朕密旨给杜文仲。”
冯保连忙躬身聆听。
“第一,赞其忠直敢言,心系国事,所奏之事朕已悉知,令其严守秘密,不得再与第三人言及,违者重处。那名‘老兵’及所有物证,由其亲自严密看管,若有闪失,唯他是问!”
“第二,北疆改制乃当前第一要务,令其排除一切干扰,加速推进。各营军备核实、关卡设立、巡抚衙门权威树立,需雷厉风行,朕许其先斩后奏之权!”
“第三,”萧景琰笔走龙蛇,在特制的密旨用笺上写下几行字,“暗中查访安远侯府在北疆,尤其是在平州、辽西等地的所有产业、人脉,以及近年来所有与边镇军需、武库调拨相关的往来记录,务必隐秘,搜集实证,报朕知晓。”
写完,他用上小玺,交给冯保:“用最快最密的渠道发往北疆。告诉杜文仲,朕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能经得起三司推敲、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铁证链,而不只是这几份来历有些蹊跷的‘孤证’。明白吗?”
“奴才明白!”冯保双手接过密旨,心中凛然。陛下这是要暂时压下此事,一边让杜文仲继续在北疆推进改制、巩固权力、搜集更多实证,一边稳住安远侯,避免打草惊蛇,同时也在追查幕后推手。真正的雷霆,要等到证据链完全扎实、时机完全成熟、且能控制住所有可能的反扑时,才会落下。
“还有,”萧景琰又道,“明日早朝后,召安远侯进宫。朕要再赏他些东西,安抚一下这位‘受委屈’的忠臣。”
冯保会意,这是要继续麻痹安远侯。
待冯保退下,萧景琰独自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苏挽月,你递了刀,朕便接下。但这刀何时出鞘,如何落下,斩向何处,却由朕说了算。你想借朕之手除掉安远侯,为萧煜扫清障碍?可以。但除掉安远侯之后,北疆,必须牢牢握在朕的手中。萧煜……最好一直这样“重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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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侯府,正月廿四,晨。
一夜未眠的扈云峰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焦躁不安。昨日皇帝召见,不仅没有继续敲打,反而温言抚慰,赏赐了一柄玉如意,赞他“勤勉王事”,这反常的举动让他更加心惊肉跳。他深知皇帝越是如此,越是说明杀机已动,只是在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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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不好了!”章先生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书房,脸色煞白,“咱们在北疆的眼线拼死传回消息,杜文仲……杜文仲前日深夜密折进京,内容不详,但送信的是他最心腹的统领,走的是最紧急的军报渠道!而且,杜文仲行辕近日防卫陡然加强,尤其是关押那名‘北疆老兵’的地方,水泼不进!”
“什么?!”扈云峰霍然站起,眼前一黑,“密折……老兵……杜文仲……”他瞬间将一切串联起来,浑身如坠冰窟,“是萧煜!是苏氏!他们找到证据,通过杜文仲递上去了!陛下昨日赏赐,是稳住我……是缓兵之计!”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随即转化为穷途末路的疯狂。“不!我不能坐以待毙!陛下既然还想‘稳’,就说明证据或许还不全,他还有顾忌!我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