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车队抵达茶卡镇。
还是那家熟悉的酒店,还是那个能看到盐湖的窗户。杨超悦一进房间就扑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盐湖!我回来了!”
陈帆把行李放在她隔壁房间门口,听到隔壁传来的欢呼,忍不住笑了笑。
午餐是在酒店餐厅吃的,简单的工作餐。杨超悦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眼睛一直往窗外飘——盐湖的方向。
“不好好吃饭,晚上没力气看星星。”陈帆提醒她。
“我吃呢!”杨超悦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头,“帆哥,你知道今晚有谁给我们讲解星空吗?”
“上次那个徐专家?”
“不是!”杨超悦摇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更厉害的!我听导演组说,是专门从天文台请来的老师,研究银河的专家!”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你很喜欢天文?”陈帆问。
杨超悦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其实……也不算懂。就是觉得星星很好看。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奶奶会带我到屋顶上铺凉席,躺着看星星。她认识很多星座,这个叫牛郎,那个叫织女,那个是北斗七星,勺柄指着北极星……”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后来到城里打工,就再也没看过那么清楚的星星了。城市里灯太亮,天灰蒙蒙的,能看见月亮就不错了。”她顿了顿,“所以上次在茶卡,看到那么多星星,那么多流星……我激动得好几天没睡着。”
陈帆听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盐湖在正午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下午四点半,车队出发前往盐湖。
这次去的不是上次那个观测点,而是一个更深入盐湖的位置。车子在颠簸的盐盖上开了将近半小时,最后停在一座小木屋前。
木屋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墙壁是原木色的,屋顶铺着深灰色的防水布。屋子前面有一片平整的盐层,视野极好,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只有一望无际的盐湖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轮廓。
“这是保护站工作人员的临时休息点,”执行导演解释,“今晚我们就住这儿。条件简陋,但保暖没问题。屋里有一张炕,够两个人睡。”
杨超悦一听“一张炕”,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兴奋取代:“太好了!这样晚上看星星就不用跑远了,出门就是观测点!”
木屋里面确实很简单:一张宽大的炕,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和棉被;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几个暖水瓶和一个煤炉。但很干净,有阳光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徐专家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就是上次流星雨那位,戴着眼镜,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旁边还站着一个更年轻的男人,三十来岁,肤色黝黑,眼睛很亮。
“这位是王老师,”徐专家介绍,“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的研究员,专门研究银河系结构的。正好在青海做项目,被我拉过来了。”
“大家好。”王老师笑着打招呼,普通话很标准,但带着点西北口音,“今晚天气极好,能见度预报是全年最佳水平,非常适合观测银河。”
杨超悦立刻双手合十:“太幸运了!”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这位老师很懂天文?”
“不懂,”杨超悦老实摇头,“但我奶奶说我有锦鲤体质,总能遇到好事。”
王老师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这个体质好!比懂天文还厉害!”
夜幕降临得很快。
七点半,天色完全暗下来。木屋外已经架好了观测设备:一台大口径的天文望远镜,几把折叠椅,还有铺在盐层上的防潮垫和厚厚的毛毯。
王老师调整好望远镜,开始讲解:
“今天是农历二十三,月亮要到后半夜才升起来,前半夜完全是观测银河的最佳窗口。大家看那边——”
他指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有一条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像一条流淌的河。
“那就是银河。我们所在的银河系,是一个直径约十万光年的棒旋星系,包含一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我们看到的这条光带,就是银河系盘面的投影——无数恒星的光汇聚在一起,形成这条‘河’。”
杨超悦仰着头,听得极其认真。
王老师继续讲解,从银河的结构讲到太阳系的位置,从恒星的诞生讲到超新星爆发。他用手指着天空,教大家辨认天鹅座、天鹰座、天琴座,以及那些星座里最亮的恒星——天津四、牛郎星、织女星。
“牛郎织女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王老师说,“但在天文学上,这两颗星相距十六光年。光都要走十六年才能从一颗星到达另一颗星,所以它们永远不可能相会。”
杨超悦小声说:“那故事里他们每年七夕鹊桥相会……”
“那是美好的愿望,”王老师温和地说,“科学和神话,有时候并不冲突。科学告诉我们宇宙的真相,神话告诉我们人类的情感。两者可以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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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超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讲解持续了将近一小时。王老师用激光笔在夜空中画出各种连线,把那些看似散乱的星星连接成图案——天鹅的翅膀,天鹰的爪子,天琴的形状。他还用望远镜让大家看了几颗着名的恒星,以及一团淡淡的星云。
“那是M57,天琴座环状星云,”王老师指着望远镜视野里一个模糊的椭圆光斑,“一颗恒星死亡后抛出的外壳,正在膨胀。五千年后,它会消散在宇宙中。”
杨超悦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个光斑,很久没动。
最后,王老师和徐专家收拾设备,准备撤离:“你们慢慢看,我们回车里暖和一下。有问题随时对讲机联系。”
两人离开后,木屋前只剩下陈帆和杨超悦。
盐湖的夜安静极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星光。
杨超悦站着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拉了拉陈帆的袖子:“帆哥,我们躺下看吧。就像奶奶带我那样。”
陈帆点头。
两人在防潮垫上躺下来,把毛毯盖在身上。盐层很硬,但防潮垫和毛毯隔绝了寒气,躺在上面看星空,视野完全被银河占据。
那些星星——不是“几颗”,而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亮得像钻石,有的暗得像微尘,但每一颗都在发光。银河从头顶流过,像真正的河流,带着无数恒星的光,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真好啊……”杨超悦轻声说,“比上次还好。上次流星太密,来不及好好看星星。这次可以慢慢看,一颗一颗地看。”
陈帆侧过头看她。
她的脸被星光映得很柔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整条银河。她的睫毛很长,每次眨眼,就像有星星在眼睑上跳动。
“超悦。”陈帆轻声叫她。
“嗯?”
“你奶奶还跟你说过什么?”
杨超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星空:
“奶奶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
陈帆等着她继续。
“人活着的时候,是发光的星。死了以后,光芒还会在宇宙里继续走,一直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有人看见它。”她顿了顿,“所以看到流星的时候许愿,不是因为流星能帮你实现愿望,是因为那个正在消失的光芒,会带着你的愿望,走向宇宙的深处。”
陈帆没有说话。
“奶奶还说,”杨超悦的声音更轻了,“星星和星星之间,本来离得很远很远。一光年、十光年、一百光年……但有时候,两颗星星的轨道会相遇,会短暂地靠近,会彼此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