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寒夜盟誓重 血途向燕京(1 / 2)

醉连营 广林子 2528 字 18小时前

正月初七,申时三刻,易州以北四十里,荒村废址。

辛弃疾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废墟。村庄早已无人居住,断壁残垣间长出枯黄的蒿草,在风里瑟瑟发抖。村口有座坍塌的石碑,碑文已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出几个字——“大明洪武年间重修”——那是辽时旧物,金人入主后便废弃了。

“大人,天色不早,是否在此扎营?”杨石头策马上前,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凝成雾。

辛弃疾抬头望天。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今夜必有暴雪,若强行赶路,人马都可能折在半途。

“传令:就地扎营,歇息一夜,明日寅时出发。”

士卒们翻身下马,各自找地方躲避风雪。有人清理出一间相对完整的破屋,生起火堆。辛弃疾坐在火边,解开绷带,肋间的伤口又渗血了——从易州到此处,四十里路,伤口崩裂了三次,每次只是草草包扎,血早就把里衣浸透。

杨石头蹲在一旁,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眼眶泛红:“大人,您这伤……”

“死不了。”辛弃疾语气平淡,将新绷带缠紧,“去把张弘范叫来。”

片刻后,张弘范掀开破门帘进来,单膝跪地:“大人。”

“坐下说话。”

张弘范怔了一下,依言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在跳动,额角的新伤结了层薄痂,又被寒风吹裂,渗出细细的血珠。

辛弃疾看着他,忽然道:“还剩几条命?”

张弘范垂首:“十条。”

“易州那两条,抵得值吗?”

张弘范沉默片刻,抬起头:“末将不知。但杀完颜福寿时,末将心里痛快。”

“痛快就好。”辛弃疾从怀中摸出个小酒囊,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口,递给张弘范,“喝一口,暖暖身子。”

张弘范接过,犹豫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但胸腹间确实暖了起来。

“这酒是汴京百姓送的。”辛弃疾望着火堆,“有个老妪,五十五了,靖康年时十五岁。她把自己藏了四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硬塞给杨石头,说‘给北上的将士们壮行’。四十年的女儿红,埋在地下整整四十年,就等这一天。”

张弘范攥着酒囊,指节发白。

“你父亲葬在易州。”辛弃疾继续说,“他死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二。”张弘范声音低沉,“末将刚在军中站稳脚跟,父亲就病死了。临死前,他拉着末将的手说:弘范,你记住,咱们张家是汉人,骨头里流的是汉血。早晚有一天,你要替爹把这身汉血流回汉土里。”

“这话你信吗?”

张弘范沉默良久:“以前不信。白河之后,信了。”

“为什么?”

“因为末将点火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张弘范抬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说,弘范,你怕水,怕冰,怕黄河,可你是汉人,黄河是汉人的母亲河。你怕她,她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他顿了顿:“末将点火时,不怕了。”

辛弃疾看着他,没有评价。他从怀中摸出那枚钟碎片——张弘范在北门长街抛给他的那枚,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碎片,你藏了四十年?”

“是。”张弘范望着那枚碎片,“末将六岁入汴京,亲眼看见那老和尚撞死在钟上。后来金兵砸钟炼铜,末将趁夜偷了一块,藏在身上。四十年,换了十几套衣裳,这块碎片一直带着。”

辛弃疾把碎片递还给他:“还你。”

张弘范接过,攥在手心,攥得手心发白。

“等打进燕京,那口钟重铸之日。”辛弃疾说,“你去敲第一声。”

张弘范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末将何德何能……”

“不是赏你。”辛弃疾抬手止住他,“是替那老和尚敲的。他撞死在钟上,钟声四十年没响过。你去敲第一声,让他听见。”

张弘范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良久,重重叩首。

“末将……领命。”

戌时,风雪果然来了。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顷刻间天地一片混沌。破屋四处漏风,火堆被吹得忽明忽暗。士卒们挤在一起,用身体挡住风口,护着那点微弱的温暖。

辛弃疾靠在墙边,闭着眼,却没有睡。他肋间的伤口疼得厉害,每呼吸一次就像被人剜一刀。但他一动不动,只是听着风声,听着雪落,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嗥。

杨石头悄悄挪过来,小声道:“大人,您睡会儿,标下守着。”

“睡不着。”辛弃疾睁开眼,“石头,你怕不怕?”

杨石头怔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标下不怕!”

“说实话。”

少年沉默片刻,低下头:“怕。怕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怕……怕对不起那些等咱们的人。”

辛弃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怕还敢往前走,才是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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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石头抬头,眼眶泛红:“大人,您怕吗?”

辛弃疾望着门外呼啸的风雪,轻声道:“怕。怕打进燕京那天,身边没人了。怕那些死去的弟兄,在地下骂我。怕岳帅在天上看着,摇头叹气。”

他顿了顿:“但怕没用。路还要走,城还要攻,债还要还。怕,就把它吞进肚子里,化成力气,化成狠劲——化成明天还能骑马的力气。”

杨石头狠狠抹了把脸,重重“嗯”了一声。

子时,风雪稍歇。

辛弃疾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外。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仰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寒星,冷得像冰碴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弘范走出来,立在他身后三步处。

“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燕京有守军两万,纥石烈志宁善守,完颜雍虽北返,但随时可能回师。咱们只有五百骑,如何攻城?”

辛弃疾没有回头:“五百骑攻不了城,但五百骑能破城。”

“末将愚钝。”

“燕京城内,有八千汉军。”辛弃疾转身看他,“白河一战后,金兵折损百余,军心不稳。完颜雍北返,带走了最精锐的女真骑兵,留下的多是契丹和汉军。汉军里,有多少人愿意为金人殉葬?”

张弘范沉默片刻:“末将当年统率的旧部,便有三千人在燕京城内。”

“能联络上吗?”

“能。”张弘范道,“末将有旧部亲信,现在东门守军中任队正。若能潜入城中,找到此人,或可策动反正。”

辛弃疾看着他:“你若入城,被认出来,必死无疑。”

张弘范垂首:“末将知道。”

“那还去?”

“去。”张弘范抬头,“末将欠的债,还剩十条。若能策反三千汉军,这十条,便算还清了。”

辛弃疾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点头:“好。明日入夜,你带十人从密道潜入燕京。记住,只策反,不强求。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许拼命。”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