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发灰的时候,医院的灯亮了。
我躺在病床上,右腿从膝盖到脚踝裹着纱布,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窗外是海,风不大,浪也不高,可我耳朵里还响着救生艇下沉时那股闷劲儿,像有东西在骨头缝里压着。
周婉宁睡在隔壁床,脸白得跟墙一样。护士刚给她换了输液瓶,手背上的针管连着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她呼吸浅,但还算稳。我没睡,盯着天花板看裂缝,一道斜的,从角上爬下来,像地图上的断层线。
门开了半寸,没声音。她坐起来,动作慢,像是刚找回身体的感觉。床单窸窣响了一下,她下地,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窗边小桌。桌上有个苹果,红的,洗过了,还有水珠挂在皮上。
她拿了水果刀,开始削。
刀是普通家用款,银色,塑料柄。她右手握着,左手托苹果,刀刃贴着果皮转圈。动作很顺,但不对——太顺了,像是练过无数遍的标准流程,没有一点停顿或调整。她手指关节不发力,全靠手腕带着刀走,节奏机械,每三秒一圈,不多不少。
我眯眼看了两分钟。她的呼吸变了,吸气短,呼气长,像是被谁掐着脖子控制频率。眼神也没焦距,盯着苹果,却又不像在看它。
我知道这状态。
十年前在边境,队友中过迷幻剂,执行任务时突然拿枪对准自己太阳穴,也是这种眼神,空的,里面没人。
我右手慢慢往枕头底下摸。那里有块东西,扁的,边缘锋利——昨夜从脑里取出的弹片碎片,医生说留着当纪念也好。我没扔。
她削到第三圈半,刀锋忽然偏了方向,不再绕果皮,而是缓缓移向自己左手手腕。刀尖压进皮肤,出现一道白痕,接着渗出血丝。
我动了。
弹片从指间飞出,划过空气,“铛”一声撞在水果刀侧面。刀飞出去,砸在墙上,掉进洗手池。
她愣住,低头看手腕,血已经流到掌心。她抬头看我,眼里雾散了点,嘴唇动了动:“……怎么了?”
我没回话,撑着床沿坐起来。腿疼得厉害,像有根铁条在里面搅。我挪到床边,捡起那个苹果。
果皮还没削完,一半挂在外面,像蛇蜕了一半的皮。我把苹果翻过来,在灯光下细看。底部有个小孔,极细,藏在凹陷处,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指甲抠了抠,孔里塞着东西。轻轻一顶,一根金属针弹出来,半厘米长,针尖泛蓝。
神经麻痹剂注射头。
这不是要杀人,是要让我“睡过去”。只要我把这个苹果吃了,或者哪怕只是切开,压力触发装置就会释放气体,剂量刚好够我昏迷十二小时。这段时间,足够他们把我从医院抬走,或者换个身份重新登记。
我捏着苹果,看向门口。
五分钟后,护士进来换药,我把苹果递给她:“封存,送检验科。别用手碰内芯。”
她点头记下。我又说:“调一下门口监控,十分钟内,有没有人来过。”
她应了一声出去。我靠回床头,闭眼缓劲儿。右腿的感染烧得脑子发胀,额角冒汗。就在这时候,病房门又被推开。
这次是个穿市政厅工装的男人,灰色制服,胸口别着编号牌,低着头,手里拎个牛皮纸袋。他没说话,把袋子放在门口鞋柜上,转身就走。
我喊了声:“站住。”
他不停步,走得更快。我伸手去抓床头拐杖,刚撑起来,腿一软,差点栽下去。等我再抬头,人已经没了影。
护士回来时,我让她把纸袋拿过来。袋子没封口,里面是一张图纸,A3大小,印着市政厅建筑平面图。纸上有血渍,暗红色,干了,像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
我摊开图,十二个红点被圈了出来,每个旁边写着缩写:SXXY、HMDX、QHSY……最后一个,我看清了——CXYX,城西育英小学。
陈雪的学校。
红点位置不是办公室,也不是会议室,而是通风井、配电室、地下储水箱这些隐蔽节点。标注写着:“样本采集点·每日06:00-0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