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奔站在宣府镇的校场上,手搭凉棚望着北方。
两年前他还是个主簿,在山西某县管着粮仓账册,每日与算盘笔墨为伍。
那时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着铁甲,挎着腰刀,成为宣大总督帐下的一名千总。
改变发生在那场早朝之后。
皇帝御驾亲征,抄家洛阳,血洗京城的事传遍天下时,赵奔正在县衙里核对秋粮账册。
同僚们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一天锦衣卫突然破门而入。
赵奔却放下算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辞了官,北上投军。
“疯了!”县丞拍着桌子,“你一个读书人,去当丘八?”
赵奔只是笑笑。
他忘不了那些年押送粮草去边关时看到的场景。
饿得皮包骨的士兵蹲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百姓被流寇追得四处逃窜,边军却因欠饷不肯出城;
公文上写着“某地失陷,死伤无算”,那些无算的名字,都是活生生的人。
账册管得再好,也管不住这些。
更管不住近乎人人贪污的同僚。
投军两年,他从队正做起,一步步升到千总。
没有靠山,没有背景,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认得字,能看懂地图,计算粮草.
二是不怕死,去年跟着王继谟出塞剿了一股蒙古马匪,亲手砍了三颗脑袋。
如今,他手下管着五百人。
“赵千总!”亲兵跑来,“总督大人召见,各营主将都要去。”
赵奔整了整甲胄,大步往中军帐走去。
宣府镇中军帐内,十余位将领分列两侧。
宣大总督王继谟坐在主位,手按佩剑,目光如电。
他今年五十有六,从军三十余年,被任命为宣大总督不过两年。
“人都到齐了。”王继谟站起身,“本帅只说三件事。”
帐内鸦雀无声。
“第一件,饷银。”他抬手指了指案上摞得高高的账册,
“陛下登基以来,补了边军所有欠饷。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合计一百七十三万两,已经发到各营。你们当中,有人从军二十年,第一次拿到足额饷银。”
帐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赵奔看见身边的游击将军刘大柱眼圈发红,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继谟继续说下去:“银子发到你们手里,怎么花,本帅不管。但有一条。”
“谁敢再去骚扰百姓,欺压良善,本帅认得你,军法不认得你!”
“大同那个王霸先,已经砍了。你们自己掂量。”
众将凛然。
赵奔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昨日去营中巡视时的见闻。
五百个兄弟,有一半是老卒,一半是新补的。
以往发饷,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能剩三成就烧高香了。
可这次,每人一枚银币,一文不少地发到了手里。
他亲眼看见一个叫周老六的老兵,捧着银币跪在地上,对着京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