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本就不远,平日里爷俩都是走路上下学,并不用轿子,这一遭回去便成了贾赦贾政一左一右的跟着贾母的轿子,贾宝玉跟在黛玉的轿子一侧,轿子又考虑到他们步行的速度,因此走的并不快。一路上也招了不少人好奇。
到了贾府很是热闹,王熙凤和刑夫人迎出来的时候净开玩笑了,说贾母把大老爷二老爷当孩子,生怕辛苦着大老爷二老爷,巴巴的去接回来。贾赦因着头前被贾母夸过长大了,这会儿更是不好意思,而贾政看了看来迎的人里独缺了他的媳妇儿王夫人,便脸色难看的如同打了霜。
宝玉趁着他们寒暄时,悄悄把黛玉哄进了自己房间,一副献宝的样子把先前偷着做的香脂香粉拿来显摆。黛玉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就逗趣似的问:“这可是拿小丫头们洗头发用的米浆水做出来的?”
宝玉一听就知道她打趣自己,一拍手坐下来同她细讲当时发生的事。待说到那米浆泡了一个月又酸又臭的时候一屋子丫鬟都笑开了,而黛玉对于自己用这些东西并不怎么感兴趣,可她对于这些东西如何制作,也是有些兴趣,当下引经据典的和宝玉探讨起来制作方法,直说的宝玉引以为知己,高兴不已。
黛玉见宝玉献宝似的托出那盒香粉,捻起一点在指尖研开,细瞧了色泽,又凑近嗅了嗅,眉头微挑,抬眼看他:“你这是……照着《陈氏香谱》里‘玉华香粉’的路子做的?”
宝玉一听,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握住黛玉的手腕:“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知音!正是那方子!你怎么一眼就瞧出来了?”
黛玉轻轻抽回手,指尖点了点那粉盒边缘,抿嘴笑道:“我前几日在爹爹的旧书堆里,翻到一本宋人张邦基的《墨庄漫录》,里头恰好有一段论及此香粉。说其妙处,在于以蜡梅花蕊初绽时的‘胎气’为引,合了龙脑、麝香之锐,却需用沉静的梨汁来调和其性,最后以茉莉花露收其浮泽。你这粉,”她又细看了看,“蜡梅的清气是有一点了,龙脑的劲儿也够,只是闻着总觉着‘燥’,少了那分水润的清透。想必是少了那梨汁与茉莉花露的中和与收敛?”
宝玉听得怔住了,半晌,重重一拍桌案,叹道:“真真是一语道破!妹妹,你岂止是我的知音,简直是我的救星!”他颓然坐下,挠着头,“不瞒妹妹说,我这原是看了晴雯新得的那一小盒‘玉华香粉’,爱得不行,想仿着替她也制一盒。可她那盒是宫里流出来的旧物,香气幽微复杂,我鼻子闻木了也辨不全。只约莫知道用了蜡梅、龙脑、麝香这几样主料,依着《陈氏香谱》的方子配比做了,可出来的味儿,就是差着那最后一层水灵灵的‘魂儿’!原来根子在这里——缺了梨汁与花露的调和与‘收香’!”
他说得急切,额角都冒了细汗。黛玉见他如此,心里那点打趣的心思也淡了,生出些同病相怜的体谅来。她知道宝玉这份痴性,喜欢什么便恨不得钻进去,做到十分。她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书匣里,取出一本用青色布面包着的旧书,书页脆黄,正是《墨庄漫录》。
“你瞧瞧,可是这段?”她翻开一页,指给宝玉看。
宝玉忙凑过去,只见那竖排的繁体字写道:“……玉华香粉,取其清艳而不妖。制法:收蜡梅初蕊,阴干,取其气性。研龙脑、麝香为细末,各依常法。然二物性烈,需以雪梨捣汁,滤清,徐徐调入,使刚柔相济。复以晨收茉莉花露喷之,密封窖藏,逾月方成,则香气幽远沉静,透骨生凉,非俗粉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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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是了!一字不差!”宝玉如获至宝,捧着那书,恨不得眼睛都嵌进去,“‘徐徐调入,使刚柔相济’……‘透骨生凉’……难怪!我只知猛料堆砌,却不知中和的道理。这制香,竟和作画、烹茶一样,讲究个君臣佐使,阴阳调和。”
黛玉见他悟了,才缓缓道:“正是此理。这方子妙就妙在那雪梨汁与花露。梨汁性甘寒,能润燥降火,正好化解龙脑、麝香的热性,又能添一缕清甜底韵,好比画里的水色,让颜色活起来。茉莉花露除了增香,更有收敛固香之效,如同文章最后的收笔,让诸般气味融为一体,不致散乱浮飘。”
她声音清润,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宝玉听得入了神,只觉得眼前迷雾豁然开朗,以往许多模模糊糊的念头,此刻都被黛玉这番话点得透亮。他再看向那盒自己苦心做出的香粉,便觉出了那分急躁的“火气”与单薄。
“妹妹今日这番指点,胜我闭门造车三年。”宝玉真心实意地感慨,看着黛玉,眼里的光又热切又带着依赖,“只是这雪梨汁,用何种梨最佳?茉莉花露,是单瓣的宜,还是重瓣的妙?窖藏的瓷器,可有讲究?”
黛玉见他转眼又从领悟跳到实操,不由失笑,却也耐心答道:“《墨庄漫录》里未细说。不过,我曾在另一本杂记里看到,提及用‘秋白梨’或‘乳梨’汁液最清。茉莉花露,自是单瓣‘笔头茉莉’香气最正。至于窖藏,最好用旧年盛过蜂蜜的甜白瓷罐,取其温润甘醇的底子。只是……”
“只是什么?”宝玉忙问。
黛玉眼波流转,露出一丝顽皮:“只是这‘窖藏逾月’,最是磨人性子。你这急性子,等得了那一个月么?可别三天两头就去揭开闻,走了气,可就前功尽弃了。”
宝玉被她看穿,嘿嘿一笑,拍胸脯保证:“等得,等得!为了做出好香,莫说一个月,一年我也等!再说,不是有妹妹在旁边提点着么?”
窗外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屋里,馥郁的香气仿佛也因着这番引经据典的探讨,而显得沉静深远起来。一个捧着书,一个托着粉盒,两人头挨着头,又细细地对着那古方,一字一句地推敲起来。丫鬟们在门外听着里面时而争论时而轻笑的声音,相视而笑,谁也不敢进去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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