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天,舒晨才勉强将心中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震惊、心疼、恍然、还有自责——一点点压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问道:
“李医生,你刚刚说,明函晕血……是因为童年的创伤。我想问一下,明函他小时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很不好的事?”
问完,她又觉得这样直接打探明函不曾主动告知的隐私,似乎有些不妥,尤其是向另一个可能更了解他的女性探问,这让她感到一阵难言的尴尬。
她下意识地试图解释,语气也变得有些凌乱:“明函他……他总是给人一种很成熟、很稳重,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的感觉。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起过他小时候的事。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可能……确实缺少一些沟通。”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这番解释苍白又多余,不知道是在为自己对明函的“不了解”找借口,还是其他的什么,于是她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带着些许无措。
好在李理似乎并未在意舒晨语气中的异样和那点语无伦次。她只是略显惊讶地侧头,飞快地瞟了舒晨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她确实没想到,作为明函的妻子,舒晨似乎对丈夫如此重大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李理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妙的、连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涟漪。一丝莫名的小窃喜,不受控制地从她内心深处某个被严密防守的角落悄悄渗了出来。她一直试图忽视、压抑的那些扰乱心神的小情绪,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缝隙,正一点点地试图挣脱束缚。
她为自己竟会产生这种“窃喜”而感到瞬间的羞愧和不安,那不符合她的职业操守,更不符合她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可那情绪真实存在,像羽毛轻轻搔刮心尖,痒痒的,带着点阴暗的甜腥,让她既抗拒又难以驱散。
李理不自觉地抿住嘴唇,用力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的路况上,仿佛要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杂念都抛诸脑后。
她几不可察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客观,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明函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父母的事情?” 她选择了一个更具体的切入点,声音平稳。
舒晨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没有。明函他……不太跟我说他家里的事。” 这简短的回答,印证了李理之前的猜测。
李理的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依旧目视前方,声音放得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叙述沉重往事时特有的分量:
“明函的父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表述还不够具体,又补充道,“……就在他面前。”
她感受到身旁舒晨瞬间绷紧的气息,于是语速放得更缓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细细斟酌过:“我记得他跟我说,那是有一年的冬天,天气很冷……他和他的妹妹,在结了冰的湖边玩耍。他妹妹,不小心……掉进了裂开的冰面里。”
说到这里,李理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抖,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平复忽然涌上心头的酸楚。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孩子悲惨遭遇的同情,更掺杂了她作为倾听者,作为明函的……知己,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那份心疼。
“他父母当时为了尽快送他妹妹去医院抢救,开车非常着急……结果,在路上……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缓了好几秒,才勉强压抑住喉间的哽咽,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完那个残酷的结局。
“出事的地点……离他们家不远。明函他……之前为了救掉进水里的妹妹,自己浑身也湿透了,还来不及换衣服,整个人冻得发抖。但他听到消息后,还是不顾一切地跑到了现场……”
李理的声音终于彻底哽住,她抬手迅速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艰难地吐出那些肖明函或许只在极少数极度脆弱时刻才肯泄露的梦魇:
“他说,他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满地都是撞碎的汽车残骸,玻璃渣,扭曲的金属……还有……血……好多血……他爸爸、妈妈,还有他妹妹……当时都在那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