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行终于动了动,声音干涩:“师父……那信,未必是真……”
“真假重要吗?”仇虎打断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重要的是,她选择了信那封信,而不是信你。重要的是,傅相被卷入其中,无论真假,你都已身处旋涡中心。你那个舅舅,若是清白,经此一事必受重创;若是真有牵连……呵,伯寿,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做你的宁小郎君,等着攒军功、娶佳人?”
仇虎逼近一步,声音带着蛊惑般的力度:“皇帝忌惮你,朝臣排挤你,出身就是你的原罪!现在,连你唯一珍视的人,也因这该死的权势争斗与你反目。这世道,何曾给过你公平?何曾给过我们这些‘罪余之人’活路?!”
宁安行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仇虎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你父亲宁兴宴当年是何等英雄?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却偏要学着摇尾乞怜,期盼他们的施舍和认可?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和我父亲不一样!”宁安行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睛低吼,“他不会想看到我谋反!他若在天有灵,也希望我能堂堂正正地活着,洗刷污名,不是拖更多人下地狱!”
“堂堂正正?”仇虎冷笑,“你还没看清吗?这污名是他们烙在你身上的枷锁,他们从未想让你解开!傅相若倒,你就是下一个被打入泥沼的‘余孽’!唐延年今日能为你舅舅打你一巴掌,他日若皇权要你死,你以为她拦得住,还是她会拦?!”
宁安行浑身剧震,仇虎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舅舅可能涉案的冲击,唐延年决绝离去的心痛,长久以来压抑的屈辱和不公,以及内心深处对父亲往事的恐惧与阴影……无数情绪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仇虎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却更显沉重:“伯寿,师父不逼你。但路,要自己选。是继续当这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还是……握住你自己的命运。你父亲未竟之事,未必是错事。这江山,也该换种颜色看看了。”
说完,仇虎如来时一般,悄然隐入阴影,留下宁安行一人,立在残阳如血的废墟中,身影被拉得老长,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挣扎。风穿过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他内心呼啸的风暴。傅相、密信、唐延年的耳光、师父的话语……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极力逃避,却似乎越来越近的抉择岔路口。
“不,我的命,从来都是我自己说了才算。”宁安行的目光坚定了下来。
另一边,唐延年并未走远。她并未如表面那般决绝地直奔某个方向,而是在远离废墟、确保无人跟踪的一处隐蔽林边停下了脚步。五娘子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脸上满是忧色。
“阿姊……”五娘子拉住她的衣袖,眼中全是不解和心疼,“你……你刚才……你真的不信傅相吗?傅相他……他对宁小郎君那样好,对你也一直……”她语无伦次,不知该先问哪一桩。
唐延年缓缓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方才的冰寒与激动,只余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洞悉一切的冷静。
她轻轻摇头,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不,我信。”
“什么?”五娘子愣住了。
“我信傅相与此事无关,至少,直接关系不大。”唐延年目光投向废墟的方向,尽管已看不见,“那封信,笔迹私印或许不假,但出现得太‘是时候’了。我们刚扑空,正是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之时;地点又是这样一个能牵连军械、直指中枢的兵坊;针对的,偏偏是宁安行最在意的亲人,也是如今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傅相……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我们最敏感的地方。这不像阴谋,更像阳谋。是有人算准了我们的反应,故意要将这把火烧到傅相身上,烧到……”她顿了顿,“烧到我和宁安行之间。”
五娘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我们带去的人里……”
“一定有对方的眼睛,甚至,不止一双。”唐延年肯定道,“那封‘遗落’的密信,很可能就是通过这双‘眼睛’的手,在最恰当的时机,送到我们面前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内乱,让我和宁安行反目,让傅相陷入漩涡,无暇他顾,甚至……借朝廷之手,除掉他们。”
“可……可你为何要对宁小郎君那样……”五娘子想起那清脆的一巴掌,依旧心头发颤,“他得多难过啊!万一……万一他想不开,真的走了歪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