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风毫无预兆地止息了。
灰烬原本正在赶路,却突兀地顿住脚步。四周少了某种填满耳廓的底噪,他微微偏过头,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成了实质。原野上只剩下单调的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周围的人仍旧机械地迈着步子,但他抬起头时,光路尽头那棵巨树顶端的花苞已经彻底静止,沉甸甸地低垂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漫长的蛰伏。
不远处的芽跟着停下。她蹲伏在那朵黑花前,失去气流的吹拂,这花瓣显得越发幽深,像泥土中张开的黑色空洞。不过,花蕊深处属于她的那枚印记,仍在不知疲倦地缓缓旋转。
根踱步到灰烬身侧。他脸上的肤色似乎蒙上了一层更加暗哑的阴翳,那是漫长等待后积淀下的疲惫与执拗。一直坠在他身后的那朵红花也安分下来,宛如屏息倾听的旁观者。
“没风了。”根打破了沉默。
灰烬沉默地点了点头。两人一齐望向路的尽头——那片虚无的漆黑地带,昔日的风正是从那里涌出的。如今源头死寂,不知是彼端的存在停止了呼唤,还是终于耗尽了力气。
“谁知道呢。”灰烬低声回了一句。
根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迈开腿,鞋底碾过砂石,继续他那枯燥而平稳的跋涉。
临近中午的时候,虚无的边界外浮现出三道人影。一男两女。他们的步伐出奇地缓慢,倒不是因为力竭,反倒像是在审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和远处的巨树。三人的眼神中带着见惯生死后的麻木。
领头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发丝呈现出和脚印微光一样灰白的色泽。她定定地打量了灰烬许久,才迟疑地开口:“就是这棵树?”
灰烬承认后,女人仰起头,轻声感叹它已经长得如此高大,甚至提起他们曾在很久以前的别处,见过这棵树的幼苗。她的话语让灰烬呼吸微滞。女人提到当年幼苗旁守着的一男一女,司徒星和苏妙的名字瞬间滑过灰烬的心头。
“那两个人还在吗?”女人问。
灰烬摇摇头,伸手指向错综复杂的树干:“已经融进去了。在根系里,也在那些名字里。”
女人盯着树干凝视良久,终究只是喃喃了一句“也罢”,便径直走到树下。她在那个名叫“找”的拾荒者身旁盘腿坐下,另外两人也挨着她坐下,不再说话。
下午,灰烬凑近看了看“找”。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依然坐在原位,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微弱的气流声。她的眼球布满血丝,死死锁在树干的纹理上,想从里面找出那个叫“路”的名字。
灰烬蹲在她身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沉重的猜测——或许“路”早已陨落在别处,或者在另一个荒芜之地等待着她。他几次想开口劝她起身,去边界之外碰碰运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她这样的人,等待本身就已经成了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失去这个支撑,她会立刻崩溃。灰烬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踩上砂石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