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大雷音寺。
八宝功德池中波光潋滟,七宝莲台之上,如来佛祖正自诵经讲法。
天花乱坠如雪,地涌金莲似火,三千诸佛、五百罗汉、七大菩萨分坐两侧,个个垂目凝神,法相庄严。
然则细观之下,皆是心思各异——人人皆知,观音菩萨已陨落多时,灵山之上,那尊白玉莲台,空了。
正自讲至“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处,佛经之声戛然而止。
满殿寂静。
诸罗汉菩萨循声望去,只见如来佛祖低垂佛目,缓缓转头,望向了东方。
阿难尊者起身,合十行礼,问道:“佛祖,可有要事?”
如来佛祖佛目微瞌,声如洪钟道:“那李付悠,本为西行护法,却擅杀观音,坏我佛门根基。
本座非不欲除之。然其人身在劫中,若妄动杀念,反乱劫数,三界因果纠缠,无端掀起风浪,受罪的却是这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法目横扫殿中,诸佛菩萨皆觉一道无形威压拂过面门。
“但今日,其所在之地,乃西行路上一劫数。
狮驼岭上,有两位菩萨出逃坐骑。也有本座之佛母之弟。
如今便是本座也在劫中缠绕,故而对其或杀或镇,都是劫数当中。”
阿难尊者脸色一变,复又行礼道:“既是降妖除魔,护持正道,弟子等自当同去,为佛祖分忧。”
话音方落,五百罗汉齐声应和,文殊普贤亦微微颔首,一时间大雷音寺中声浪如潮。
如来佛祖却不答话,目光往那殿角一处空莲台上瞥了一眼。
——那是燃灯古佛的座位,空空如也。他收回目光,又望向东方,半晌,摇了摇头道。
“你等不在劫中,此时同去,与观音身陨之时,又有何分别?”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如来佛祖双掌合十,周身金光大作,化作一道流光,转瞬消失在殿外天际。
大雄宝殿之中,罗汉菩萨面面相觑,半晌,不知谁先长诵一声佛号,众人方才纷纷合十,低头诵经。
…
狮驼岭。
八百里妖风遮天蔽日,腐骨堆成的山丘上,人皮晾在枯枝间随风飘荡。
金翅大鹏鸟当先迈出洞门,鹰目微眯,望向山外方向。
象精见状,摇头长叹一声,抬脚跟了上去。走出数步,回头一看,狮子精还瘫坐在洞中石椅上,两股战战,面色如土。
象精皱了皱眉,转身回去,一把将那肥壮身躯扶起。
“佛祖安排的劫难,你我岂能避开?”象精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颓然。
狮子精哭丧着脸,嘴唇哆嗦道:“休要胡说,我……我这是在寻兵器!走!”
两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恐惧,却也不得不并肩跨出洞口。
狮驼岭山门外,金翅大鹏鸟独立崖上,身后乌泱泱的妖怪列阵而立,旌旗猎猎,妖气冲天。
他鹰目锐利,往山下望去——山道之上,五人一马正缓缓行来。
金翅大鹏鸟瞳孔微缩,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本是如来的一把暗刀。
当年孔雀吞了如来,如来破其背而出,本欲杀之,却被燃灯古佛率众佛劝阻,言“由彼腹中出,便如彼所生”,强认了佛母。
金翅大鹏鸟便借此攀了亲,成了如来佛祖的“舅舅”。
可这亲戚二字,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个名头。他入不得佛门,受不得香火,只能隐在暗处,替如来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这狮驼国,原身便是西牛贺洲一国,只因不尊佛门,又无大能庇护,如来便遣他率妖剿灭。
一国上下,男女老幼,尽成腹中之食。他便在此地建了这万妖之国,替如来守着西行路上的一关。
他本也谋划着,借这西行取经之机,“入劫”渡化,从此洗白身份,正正经经做个佛门弟子。
可谁曾想,这西行路上,生生杀出个魔头来!
祂自负神通广大,又有如来作靠山,本是不惧的。可等观音菩萨都死了的消息传来,祂便知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