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余晖淌过竹窗,在地面织出斑驳的金纹,空气里还飘着未散尽的蛊香与淡淡的血腥味。许南枝靠着床头,指尖攥着那枚同命蛊的玉佩,玉质温润的触感贴着掌心,让她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萧凛守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额头的薄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巫峤早已收起了罗盘,此刻正站在院角的老榕树下,望着天边沉下去的落日,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衣摆上暗金色的蛊纹,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方才耗损了不少灵力布下守护阵,此刻脸色虽有些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宛如一柄藏锋的剑。
房间里只剩下林羡和蚀月神。
林羡扶着蚀月神坐到竹椅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腕,心头便是一紧。方才蚀月神以神格为引护住他和许南枝,反噬之力定然不轻,林羡能清晰地感觉到,蚀月神周身的银辉比往日黯淡了许多,连眼尾那抹标志性的银纹,都淡了几分。
他沉默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莹白的丹药,递到蚀月神唇边:“这是我用蛊王的内丹炼的药,能补灵力,你先吃了。”
蚀月神垂眸看着那粒丹药,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他没有张口,只是抬眼看向林羡,眸色深沉如古井,不起波澜。
林羡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手指微微收紧,丹药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忽然想起,神明是不需要凡俗丹药来补灵力的,他们的力量源于天地法则,源于自身的神格,寻常的蛊药,于他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丝窘迫漫上心头,林羡刚想收回手,手腕却被蚀月神轻轻攥住。
蚀月神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种清冽的、独属于神明的气息,林羡的心跳漏了一拍,竟忘了挣扎。
只见蚀月神微微俯身,薄唇轻启,含住了那粒丹药。温热的触感擦过林羡的指尖,像一道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林羡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缩回手,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多谢。”蚀月神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温度,像是融了雪的春水,淌过人的心尖。
林羡的耳根更烫了,他胡乱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地面的光影上,不敢与蚀月神对视。方才同命蛊反噬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是蚀月神的声音,像一道光,劈开了他意识里的混沌。他能感觉到,蚀月神的力量护着他的神魂,替他扛下了大半的痛苦。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林羡忽然想起前世,想起自己被万蛊噬心时的绝望,想起苏卿卿那张得意的脸,想起那些所谓的“盟友”是如何落井下石。那时候,没有神明来救他,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
而这一世,蚀月神出现了。
他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闯进了林羡布满阴霾的生命里。他陪他复仇,替他挡灾,护他周全,甚至不惜损耗神格,为他涉险。
林羡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蚀月神对他的不同。
可他不敢信。
神明的爱,太虚无缥缈了。他们活了万年,见惯了沧海桑田,见惯了生离死别,所谓的喜欢,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是漫长岁月里的一抹调剂。
林羡怕,怕这份喜欢是镜花水月,怕自己沉溺其中,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更何况,蚀月神是神。
是苗疆万蛊的守护神,是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存在。
而他,只是一个重生的凡人,双手沾满了血腥,心里藏着滔天的恨意。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晚风从窗棂钻进来,卷起林羡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蚀月神。
蚀月神正坐在竹椅上,仰头望着天边的残阳,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银辉在他周身流转,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薄纱,圣洁得让人不敢亵渎。
林羡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双不染尘埃的眸子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蚀月,教我弑神。”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蚀月神缓缓转过头,看向林羡,眸色深沉,里面翻涌着林羡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林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别过脸,不敢去看蚀月神的眼睛,声音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我知道,你是神。”林羡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神有不死之身,有神格庇佑,有翻云覆雨的力量。可我想知道,神是不是真的无敌。”
他顿了顿,转过头,迎上蚀月神的目光,眼底一片冰凉。
“教我,怎么杀了你。”
蚀月神的眉峰微微蹙起,周身的银辉骤然冷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他看着林羡,目光沉沉,像是淬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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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蚀月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林羡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蚀月神,又像是在问自己,“因为我怕。我怕你今日能护我,明日就能弃我。我怕你所谓的喜欢,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我怕我沉溺其中,最后被你亲手推入地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