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的欢呼余韵未散,天边忽然漫过一层浓稠的黑云,像是有人用墨汁泼染了天幕。风势陡然转急,卷着祭台上未燃尽的木屑,打着旋儿往林羡的衣领里钻。
蚀月神抬手替他拢紧衣襟时,林羡敏锐地察觉到,神明指尖的温度比往常更低了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林羡仰头看他,目光撞进蚀月神骤然沉凝的眼底。那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暗潮,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蚀月神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林羡的眉心。那里的神印正在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散发出细碎的银光。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嗡鸣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像是千万只蛊虫振翅,又像是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动,尖锐得刺耳,直钻耳膜。林羡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却发现那声音根本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里,震得他头痛欲裂。
“小心!”蚀月神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他伸手将林羡紧紧揽进怀里,周身瞬间绽开一道金色的屏障。
屏障刚一成形,无数道黑色的影子就撞了上来。
那是数不清的蛊虫,它们通体漆黑,翅膀上泛着诡异的幽光,密密麻麻地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像是要将整个苗寨吞噬。它们撞在金色屏障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溅起一片片细碎的火星。
“百蛊噬月。”蚀月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是上古禁术,以万蛊之魂为引,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化作幻象。”
林羡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想开口,眼前的景象却突然扭曲起来。
金色的屏障消失了,蚀月神的怀抱也消失了。周围的欢呼和嗡鸣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一点微弱的银光缓缓亮起。
那是一只银蝶,它扇动着翅膀,在黑暗中缓缓飞舞。林羡认得它,那是蚀月神的本命银蝶。
银蝶飞舞的方向,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光。他的眉眼清冷,和蚀月神如出一辙,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死寂。
“蚀月……”林羡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却像是被吞没在黑暗里,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看见少年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一只银蝶的翅膀。银蝶在他掌心停驻片刻,化作一道银光,融入了他的眉心。
“又是一千年。”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人间更迭,万物生灭,唯有我,永世孤寂。”
林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是蚀月神的过往。
是他成为神明之后,度过的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千年。
没有人间烟火,没有悲欢离合,只有无尽的岁月,和永恒的孤寂。
画面陡然一转。
荒芜的废墟变成了热闹的苗寨,黑衣少年站在吊脚楼的屋檐下,看着楼下嬉笑打闹的寨民,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一个穿着苗服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糖炒栗子,仰着小脸对他笑:“药郎哥哥,给你吃。”
少年低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糖炒栗子。
栗子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甜香。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人间的温度。
画面再次变幻。
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站在少年面前,脸颊微红:“药郎哥哥,我喜欢你。”
少年看着她,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他伸出手,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神明无情。”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你不该喜欢我。”
少女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转身跑开,再也没有回来。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落下,夜幕降临,他才缓缓握紧了拳头。掌心的糖炒栗子早已凉透,甜香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冷。
林羡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他终于明白,蚀月神为什么会对糖炒栗子情有独钟。
那是他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唯一触碰到的人间烟火。
画面继续流转。
他看见蚀月神走遍了苗疆的山山水水,救治了无数的寨民。他看见寨民们对他顶礼膜拜,称他为神明。他看见他站在蝶境的核心,看着漫天飞舞的银蝶,眼底依旧是一片孤寂。
直到——
画面定格在一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