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于九天,暗红如泣,将整座苗疆蛊寨都浸在一片凄艳的血色之中。
地底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一头无边无际的远古凶兽,正从黄泉深处往上冲撞,要将这片土地彻底掀翻。方才不过片刻功夫,寨墙已塌数段,吊脚楼成片倾倒,黑烟与尘土冲天而起,哭喊声、虫鸣声、蛊师结印的低喝声搅成一团,乱得如同末日降临。
林羡站在祭台前沿,白衣早已被溅上点点血花,有蛊虫的污血,也有他方才硬抗上古蛊兽时震出的内伤血。他左肩那只银蝶几乎要贴肤燃烧,银光刺目,不断向他示警——蛊潮之盛,远超预料,这不是朝拜,是屠寨。
他刚以蛊门新主之名下令布阵,声音还在半空回荡,大地便猛地一沉。
“轰——!”
祭台正前方的空地轰然塌陷,黑泥飞溅,无数蛊虫如同黑色潮水般喷涌而出。
最前端是密密麻麻的噬心蚁,米粒大小,却铺天盖地,所过之处,青石被啃得发白,草木瞬间化为枯灰。紧随其后的是细如发丝的影蛊,一旦沾身便钻肉入血,瞬息间便可将人吸成干尸。更有半人高的毒甲蛊破土而出,甲壳漆黑如铁,口器滴落浓绿毒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连石板都被腐蚀出坑洞。
天空之上,翼蛊成群结队,嗡嗡振翅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它们如黑云般压下,专啄人眼、喉、心口,所过之处,惨叫连连。
“蛊潮……是真正的蛊潮!”
“挡不住了!太多了!”
“林先生!神尊!救救我们!”
寨民们吓得魂飞魄散,老弱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年轻蛊师拼尽全力结阵,可一层又一层的蛊虫前赴后继,不过几息,青色的蛊阵便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眼看就要崩碎。
许南枝守在阵眼中心,双手结印快得只剩残影,额头上全是冷汗,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她以自身精血催动大阵,强行将蛊潮挡在村寨核心之外,可灵力消耗的速度,比她恢复得快上十倍。
“林羡!大阵撑不住了!”她咬牙嘶吼,“再不想办法,一炷香内,全寨都要被蛊虫淹没!”
巫峤立刻掠至她身后,一掌按在她背心,浑厚如渊的蛊气源源不断注入阵眼,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灵光。这位曾经一心觊觎神格、想要颠覆苗疆的巫主,此刻眼底没有半分私欲,只剩沉冷的守护。他挥袖一扫,青黑色蛊气如刀,瞬间斩灭大片扑上来的蛊虫,可相对于无边无际的潮水,这点杀伤,不过是杯水车薪。
东侧高处,萧凛虽双目已废,却凭着对震动与气息的敏锐感知,如同人形雷达一般,高声报出每一处危险方位。
“西侧!三只上古蛊兽冲阵!”
“东南方!翼蛊群来袭,数量过千!”
“后方!三家寨的人被围了!”
他手持骨杖,杖头蛊铃轻响,铃声带着短暂的震慑之效,为慌乱的寨民争取一线生机。可他自己早已被蛊虫咬伤多处,黑衣浸透暗红,手臂上、肩背上伤口纵横,却一步未退,如同钉死在高处的守碑人。
整片苗疆,都在蛊潮的碾压下瑟瑟发抖。
林羡握紧双拳,指节泛白。
前世,他便是被推入万蛊窟,在无尽的啃噬与剧痛中死去,那种骨髓都被啃穿的恐惧,至今仍刻在灵魂深处。可此刻,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许南枝,是萧凛,是无辜的寨民,是整个苗疆。
他身旁,是那个从千年孤寂中走来、第一次为他动心、为他流血、为他失控的神明。
林羡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度冲上前,以自身为诱饵,引开蛊潮主力,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扣住。
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丝极淡的药香与蝶翼的冷香,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是蚀月神。
神明一身黑衣如夜,立于祭台之上,血月之光落在他眉眼之间,非但没有染上半分戾气,反而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孤高。他原本无波无绪的眼底,此刻沉如寒潭,翻涌着千年未有的凝重与怒意。
他是蚀月神,是苗疆之主,是蝶境的执掌者,却不是万蛊之祖。地底深处那股狂暴的力量,源自上古蛊神遗留的规则,是血月引动的天地浩劫,并非他一言便可彻底抹平。
可——
谁也不能,在他面前,伤他的人,毁他的寨。
“退后。”
蚀月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混沌的清冽,压过了漫天虫鸣与哭喊,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林羡一怔:“蚀月?”
“你指挥布阵,稳住人心。”神明侧眸看他,眼尾那道银纹在血光下微微发亮,目光沉静得令人心安,“压制蛊潮,交给我。”
不等林羡再说什么,蚀月神已轻轻松开他的手腕,缓步向前,走到了祭台最边缘。
他脚下,是崩塌的青石;他身前,是亿万蛊虫组成的黑色狂潮;他头顶,是猩红如血的月亮。
一人,立于天地浩劫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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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无风自动,发丝轻扬。
蚀月神缓缓闭上眼,双手在胸前轻轻一合。
没有夸张的结印,没有狂暴的气势外泄,可就在他指尖相触的那一瞬,整个苗疆的空气骤然一滞。
仿佛时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
“吾以蚀月神之名。”
神明睁开眼,眸中不再是凡人可见的黑白,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银白星河,那是属于神明的、俯瞰众生的目光。他的声音不再是平常的清淡,而是带上了一丝苍茫古老的回响,如同从九天之上落下:
“敕令。”
一字落下。
轰——!
整个苗疆的大地猛地一震,并非崩塌,而是向上托起。
无形的神力以祭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铺开,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轻轻按在了整片蛊潮之上。
“苗疆大地,暂封蛊路!”
话音落地,地底那股疯狂冲撞的力量骤然一滞!
那些正从裂缝中疯狂涌出的蛊虫,像是被无形屏障堵住,动作猛地变慢,原本汹涌的喷涌之势,瞬间减弱了大半。地面上的裂缝缓缓合拢,泥土重新压实,断口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如同神明亲手烙下的封印。
“血月之力,暂压三分!”
天空之中,那轮猩红刺眼的血月,光芒骤然一暗!
原本狂暴躁动的月光被强行收敛,不再肆无忌惮地滋养蛊虫、强化凶性。漫天蛊虫瞬间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量,动作迟滞,凶戾之气锐减,原本漆黑如墨的虫潮,表层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