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于九天之上,暗红光芒如泣血绸带,将整座苗疆笼罩在一片压抑到极致的妖异氛围里。
万蛊朝宗已入中期,血月之力如同无形巨手,疯狂搅动着天地间的蛊气,让原本便已凶戾异常的蛊虫不断扭曲、蜕变、进化。方才那场席卷祭台的浩劫之中,巨型变异蛊王的全力一击,硬生生轰碎了蚀月神以神格本源催动的蝶焚阵,也在神明毫无保留地将林羡护在身后的那一刻,结结实实轰在了神体之上。
祭台四周,烟尘尚未散尽。
被冲击波掀飞的碎石残木散落一地,原本坚固的青石台面裂开无数狰狞缝隙,如同一张绝望张口的嘴。空气中弥漫着蛊虫尸体焦臭、鲜血腥甜与神力溃散后的清冷气息,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林羡整个人都被蚀月神紧紧护在怀中。
他埋首在神明温热而坚实的胸膛里,鼻尖萦绕的是那股独属于蚀月、清冷中带着一丝蝶香的气息。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落下时,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扑面而来,紧接着便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银光包裹,除了阵阵心悸之外,竟连半分实际伤害都未曾承受。
可耳边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得抽搐。
“蚀月……”
林羡声音发颤,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他双手撑着神明的胸膛,用力想要推开,想要看清楚对方此刻的模样。可怀中之人却依旧固执地收紧手臂,不肯放松半分,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失去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别……别动。”
蚀月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复往日那般清冷淡漠,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每一个字吐出,都像是在牵动着体内严重的伤势。
林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刺骨的深渊。
他认识的蚀月神,是那位活过万古岁月、无心无情、抬手便可镇压一方天地的蚀月神。是那个在吊脚楼中沉默旁观、指尖捻蝶、淡漠得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入眼的药郎。是那个即便面对巫峤挑衅、里世界凶险、苏卿卿百般算计,也始终云淡风轻、不慌不忙的神明。
他从未见过蚀月如此虚弱,如此……狼狈。
“你放开我!”林羡心头的恐慌与剧痛瞬间爆发,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双手用力推开眼前之人,“我要看你!我要看你——!”
这一次,蚀月神没有再坚持。
或许是神力枯竭,或许是伤势过重,又或许,是不忍心再拒绝怀中人如此绝望的请求。他缓缓松开了紧箍着林羡腰肢的手臂,身体微微一晃,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
林羡抬头,一眼望去,心脏骤然紧缩,疼得他几乎窒息。
眼前的神明,早已不复往日那般清冷绝尘、风华绝代。
一头平日里柔顺垂落的银发,此刻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被金色神血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那双总是淡漠无波、深邃如夜空中寒月的眼眸,此刻微微阖着,眼尾那道象征着神格本源的银纹,光芒黯淡,几乎快要隐去,只剩下一抹浅浅的痕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处。
原本漆黑如夜、不染纤尘的衣袍,早已被狂暴的力量炸开一个巨大的破洞,露出之下淡金色、如同神玉雕琢而成的神肤。可此刻,那完美的神肤之上,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灼伤痕迹。黑红色的血月之力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在伤口之上,不断侵蚀着神体,与神明体内残存的神力激烈对抗。
金色的神血,正顺着那些狰狞伤口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祭台的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每一滴神血滴落,都像是落在林羡的心尖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蚀月神轻轻抬眼,看向林羡。
他的目光依旧温柔,即便在如此重伤、神格动摇的情况下,那目光里也没有半分痛苦与怨怼,只有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牵挂。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依旧在安慰眼前的人,“别……怕。”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反噬之力骤然席卷全身。蚀月神眉头微蹙,喉间一甜,又是一口金色神血喷涌而出,洒落在林羡身上那件早已染满血迹的白衣之上,开出一朵朵凄艳而绝望的花。
他身体猛地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下倒去。
“蚀月——!”
林羡目眦欲裂,凄厉地喊了一声,几乎是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眼前虚弱到极致的神明紧紧抱在怀中。
蚀月神的身体很轻,却又重得让林羡几乎无法承受。
那是万古神明的身躯,是镇压苗疆万千蛊虫的神格本源,是为了护他,硬生生扛下蛊王致命一击的重量。
林羡半跪在冰冷的祭台上,将蚀月神小心翼翼地抱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绝世珍宝。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纸的模样,看着那不断渗出金色神血的伤口,看着那黯淡无光的眼尾银纹,一直以来强撑着的坚强与疯戾,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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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蚀月神的伤口上,滴落在那温热的金色神血之中。
“你这个骗子……”林羡抱着怀中之人,声音哽咽,语无伦次,“你明明说过……你是神,你不会受伤,你不会有事的……”
“你骗我……你全都在骗我……”
从七日回魂那一夜,银蝶落在左肩,血契三滴烙痕开始。
从吊脚楼里,那个沉默药郎冷眼旁观,却在他遇险时悄然出手开始。
从蛊市雨夜,他为许南枝寻蛊,对方默默相随,指尖轻触便为他抚平伤痛开始。
从亵神卷中,他匕首抵喉、放肆挑衅,对方却始终平静以待,不曾真正伤他半分开始。
从一次次危机降临,银蝶飞舞,神光护体,无论面对何等强敌,对方都会站在他身前开始。
他林羡重生一世,本是带着滔天恨意而来,一心复仇,血债血偿,从不相信世间有什么真心,更不相信一位无心无情的神明,会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
可现在,这位无心无情的神,为了护他,神体受损,神格动摇,连万古不灭的本源,都在血月之力的侵蚀下摇摇欲坠。
心口的血契,在疯狂发烫。
那是他与蚀月神性命相连、灵魂相依的证明。
此刻,血契如同感知到神明的重伤与痛苦,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蚀月神的疼痛,牢牢绑定在一起。
林羡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满口腥甜,才勉强抑制住喉咙口的哽咽。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那些狰狞的伤口,却又怕自己力道过重,加重对方的伤势,只能悬在半空,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
“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非要争那一口气,非要挡在前面,你就不会受伤……”
他喃喃自语,满心都是自责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