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于九天之上,猩红月光泼洒在苗疆七十二寨的每一寸土地。
原本该是万蛊朝拜、天地同贺的盛典,此刻却成了人间炼狱。
蛊虫如黑色潮水,从山林、从地底、从落花洞深处疯狂涌出,密密麻麻爬满吊脚楼、爬满青石路、爬过寨民们惊恐的脸庞。普通蛊虫尚且可控,可经血月之力浸染后,蛊虫通体赤红,眼如鬼火,牙尖泛着剧毒的幽光,连平日里最温顺的药蛊,此刻都变得凶性大发,见人便扑。
林羡站在蛊门总坛最高处,一身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肩那只银蝶微微振翅,翅尖洒下细碎银光,所过之处,狂暴蛊虫纷纷退避三舍。
他指尖捻着一枚刚从战场收回的蛊卵,卵身布满诡异的上古纹路,非苗疆现有任何一脉蛊术所能铸就。
“不是巫蛊世家,不是域外蛊师,也不是巫峤余孽。”
林羡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声撕碎,却清晰传入身旁那人耳中。
蚀月神立在他身侧,一袭玄衣,眼尾银纹在血月下泛着冷冽光泽。往日里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凝着一层极淡的戾气,目光穿透漫天蛊潮,望向血月最深处。
“是它。”
神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凝重。
“沉睡了三万年的上古蛊神。”
林羡指尖一紧,蛊卵在掌心碎裂,化作一滩黑血,腥臭刺鼻。
上古蛊神。
这四个字,在苗疆秘史中只存在于最古老的传说里。
传说天地初开,混沌生蛊,蛊中至尊,便是上古蛊神。它无实体,以万蛊为躯,以怨念为食,以天地血气为养分,曾一手掀起三界浩劫,后被初代蚀月神以自身神格为祭,封印于血月秘境之中。
自那以后,才有了苗疆巫蛊,有了蚀月一脉的神明,有了银蝶守护的规矩。
而如今,封印破,蛊神归。
万蛊朝宗,根本不是什么盛典,而是上古蛊神苏醒的信号,是它引动天下蛊虫,为自己破封铺路。
“难怪……”林羡低声自嘲,“难怪血月一出,蛊虫尽数失控,难怪连你压制起来都这般费力。”
他侧头看向蚀月。
神明左肩微微渗血,方才为了替他挡下一波变异蛊潮,银蝶焚翅,神格震荡,原本无暇的肌肤裂开一道细缝,金色神血缓缓渗出,触目惊心。
林羡心口一缩,伸手想去触碰,却又怕加重他的伤势,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别碰。”蚀月偏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语气不自觉放软,“神血含神力,会灼伤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林羡难得失态,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你神格都不稳了,再打下去,你想重蹈初代蚀月神的覆辙?”
蚀月沉默片刻,抬手,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微凉,带着独属于神明的清冽气息。
“我不会。”
他说。
“初代封印蛊神,是为天下苍生。”
“我护你,是为私心。”
“为私心,我不会死。”
林羡鼻尖一酸,别开脸,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不是矫情的人,重生一世,从泥泞里爬起来,从万蛊噬心的痛苦里熬过来,他早已习惯冷血、习惯算计、习惯独自扛下一切。可偏偏遇上蚀月,遇上这个本该高高在上、无情无爱的神明,一次次为他破例,为他受伤,为他动凡心,染人情。
从吊脚楼里那个冷眼旁观的药郎,到如今愿与他共死的神明。
不过短短数月,却像走过了一生。
“别煽情了。”林羡深吸一口气,重新抬眼,眼底只剩冷静与锐利,“上古蛊神,弱点在哪?”
蚀月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血月,语气冷了下来:“它无实体,以蛊为身,以怨为魂,寻常攻击,伤不到它根本。”
“那要如何才能杀它?”
“要么,以更强神力,彻底碾碎它的神魂本源;”蚀月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要么,以献祭为引,以心为祭,以魂为媒,重新布下初代封印阵。”
林羡立刻听懂了。
前者,以蚀月如今不稳的神格,根本做不到。
后者,献祭之人,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不行。”林羡一口否决,没有丝毫犹豫,“我不准你献祭。”
蚀月看向他,眼尾银纹微微闪动:“林羡,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林羡笑了,笑得极冷,眼底却燃着疯狂的火,“我林羡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唯一这两个字。前世我被万蛊噬心而死,是唯一;重生后七日回魂,活不过子时,是唯一;可我都活下来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蚀月受伤的肩膀,无视神血带来的灼痛,掌心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渡给眼前这位即将赴死的神明。
“这一世,有我在,就没有唯一的死局。”
“你是神又如何?我偏要拉着你,一起活。”
蚀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偏执与深情,沉寂万年的心,狠狠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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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无尽岁月,看过星辰生灭,看过沧海桑田,看过人间生老病死、爱恨痴狂,却从未有一个人,像林羡这样,敢对神明说“不准死”,敢对着天地浩劫说“我偏要破局”。
疯。
真是个疯子。
可偏偏,他就是爱惨了这个疯子。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阵刺耳至极的尖啸!
那声音不似人声,不似虫鸣,像是万千魂魄在同时哀嚎,又像是混沌初开时的洪荒之音,直接穿透耳膜,震入神魂。
寨中不少修为低微的蛊师,当场抱头倒地,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许南枝脸色惨白,以蛊力护住身边众人,嘴角不断溢出血丝,她抬头望向血月,声音发颤:“好强的怨念……这就是上古蛊神的力量吗……”
萧凛双目已盲,却凭借对气息的敏锐感知,死死锁定血月方向,握紧手中蛊铃:“来了……真正的大敌……来了……”
血月中央,缓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只无边无际的巨手,从裂缝中探出。
那根本不是人手,而是由亿万只蛊虫缠绕凝聚而成,黑红相间,蠕动不止,每一根手指,都是无数蛊虫的尸体与活虫交织,腥臭之气冲天而起,熏得天昏地暗。
巨手轻轻一握,整片天空都仿佛被捏得扭曲。
“蚀月——”
沙哑、浑浊、古老、怨毒的声音,从血月深处传来,响彻整个苗疆。
“三万年了,你终于还是来了。”
“初代蚀月封印我,你这一脉,欠我的,该还了!”
“今日,我要破开封印,吞噬血月,吞掉你的神格,吞掉这苗疆所有生灵,让整个世界,都沦为万蛊炼狱!”
上古蛊神!
终于现身!
蚀月将林羡往身后一护,自身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神威暴涨!
黑衣无风自动,眼尾银纹大放银光,左肩银蝶振翅飞起,化作一道流光,盘旋在他头顶,蝶翅展开,遮天蔽日,无数银蝶从蝶境之中飞出,密密麻麻,铺满天空,与下方狂暴的赤红蛊潮形成鲜明对比。
一银一红,一正一邪。
一神,一蛊。
天地间,只剩下这两股对峙的力量。
“上古蛊神。”蚀月神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无上威严,“三万年囚禁,仍不知悔改。”
“悔改?”蛊神狂笑,笑声刺耳,“我本就是混沌蛊气所生,何错之有?你们这些伪神,占据天地神力,享受众生信仰,却把我打入囚笼,凭什么?!”
“就凭你祸乱苍生,涂炭生灵。”
“苍生?”蛊神语气不屑,“众生蝼蚁,本就是我圈养的食粮,何错之有?!”
话音落下,那只由亿万蛊虫组成的巨手,猛地朝着蚀月抓来!
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气流爆炸,连空气都被剧毒腐蚀得滋滋作响。
“蚀月!”林羡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冲上去。
“待在我身后。”蚀月头也不回,语气不容置疑。
他抬手,指尖凝聚金光。
那是蚀月一脉最纯粹的神力,是镇压一切邪祟的光明之力。
金光与蛊神巨手相撞!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苗疆都在颤抖。
吊脚楼成片倒塌,山石滚落,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鸿沟。
银光与黑红毒气疯狂交织,互相吞噬,气流席卷四方,靠近的蛊虫瞬间被绞成肉泥,靠近的生灵,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