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于九天之上,妖异的红芒将整座苗疆笼罩得如同炼狱。
万蛊朝宗已至后期,天地间的蛊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地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形态各异的蛊虫,有通体漆黑、口吐毒雾的噬心蛊,有身长数丈、鳞甲坚硬如铁的盘龙蛊,还有无数细小如尘、一旦沾身便钻入血肉的蚀骨蛊。七十二寨的蛊师们结成大阵,蛊铃齐响,咒声震天,一道道黑色蛊气如同巨蟒般朝着中央的两人狂涌而去。
林羡半跪在地,胸口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染红了身前的泥土。他手中紧握着那柄早已卷刃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银蝶落在他的左肩,蝶翅微微颤抖,原本莹白的翅纹此刻也染上了一层血色,显然是为了护主,早已耗尽了大半力量。
他抬眼望向那悬浮于半空、周身散发着上古威压的身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艰难地开口:“蚀月……”
话音未落,一道粗壮如柱的蛊气轰然砸向他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落在地面上,瞬间被疯狂涌动的蛊虫吞噬殆尽。
“林羡!”
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呼喊,打破了神明千万年来淡漠平静的常态。
蚀月神原本漆黑如深渊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是凌驾于神之威严之上的、近乎失控的情绪。他看着那人倒在血泊之中,看着银蝶拼命护在其身前却依旧被蛊气逼得节节败退,看着那些卑微的蛊师们脸上露出得意而残忍的笑容,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神明动怒,天地变色。
原本平稳悬浮于半空的身影骤然下沉,黑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眼尾那道标志性的银纹在此刻亮得刺眼,如同燃烧的火焰。他没有动用任何蛊术,也没有念出任何咒言,仅仅是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便让下方叫嚣的蛊师们瞬间噤声,浑身僵硬,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谁敢伤他。”
四个字,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性威严,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滚过整个战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蚀月神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纯粹到极致的银光自他掌心缓缓升起。那不是蛊力,不是术法,而是他身为蚀月神的本源力量——神格之力。
神格,是神明的根基,是力量的源泉,是千万年信仰与神力凝聚而成的核心。
燃烧神格,便是以自身神性、寿命、甚至存在为代价,爆发出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这是神明最禁忌、最惨烈的手段,一旦施展,轻则神格受损,永世无法恢复巅峰,重则神形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此刻的蚀月神,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着林羡虚弱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眼中那抹微弱却倔强的光芒,成为了点燃他所有理智的最后一簇火苗。
千万年来,他居于蝶境,无喜无悲,无爱无恨,看着人间生老病死,看着岁月更迭流转,只觉得世间万物皆无趣,漫长时光不过是一场无尽的无聊。直到那个雨夜,大巴驶入苗疆,那个重生归来、眼底藏着恨意与锋芒的少年,左肩落下第一只银蝶,他平静无波的世界,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是林羡,让他尝到了人间的甜,知道糖炒栗子的温热,知道梨涡浅笑的动人;是林羡,让他拥有了情绪,学会了好奇,学会了吃醋,学会了在乎;是林羡,让他从一个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神明,变成了一个会担心、会紧张、会愤怒、会失控的……有温度的存在。
他可以不在乎神位,可以不在乎蝶境,可以不在乎这世间万物,却唯独不能不在乎林羡。
那人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枯燥神生中唯一的乐趣,是他心甘情愿放下神格、坠入凡尘的理由。
如今,有人敢将他的光碾碎在泥泞之中,敢让他的人心头染血,命悬一线。
那就……毁了这一切又何妨。
“神格……燃。”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让全场所有蛊师脸色惨白,惊恐到极致。
只见蚀月神掌心那团银光骤然暴涨,紧接着,他周身开始升腾起淡淡的银色火焰,那火焰不烫,却带着足以净化一切的神性力量。火焰顺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灼烧着他的神格,每一寸燃烧,都代表着他的神性在一点点消散,力量在一点点透支。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唇瓣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原本深邃的眼眸也开始微微黯淡,可那双眼睛里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林羡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与此刻毁天灭地的气势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林羡,别怕。”
“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定,比任何庇护都要安心。
下一秒,银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漫天银蝶,铺天盖地,遮蔽了那轮妖异的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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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以万计的银蝶在空中盘旋、飞舞,每一只蝶翅都闪烁着神性的光芒,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契约蛊虫,而是蚀月神神格所化的力量化身。
“万蛊,退散。”
神明一声令下,漫天银蝶如同潮水般俯冲而下。
所过之处,那些肆虐的蛊虫瞬间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那些结成的蛊阵,在银蝶的触碰下轰然破碎,蛊师们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浑身经脉尽断;七十二寨的高手们拼尽全力抵抗,却连神明一丝衣角都触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银色火焰灼烧着自己的蛊力,吞噬着自己的修为。
上古蛊神站在血月之下,脸色终于变了。
他能感受到那股燃烧神格所爆发出来的恐怖力量,那是属于真正神明的、不容侵犯的威严,是他这缕残魂无论如何都无法抗衡的存在。
“蚀月!你疯了!”上古蛊神厉声嘶吼,“燃烧神格,你会彻底消失的!为了一个凡人,值得吗?!”
蚀月神缓缓转头,目光淡漠地扫向上古蛊神,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值得。”
“他比我的神格,比我的永生,比我的一切,都重要。”
话音落,他抬手一指,漫天银蝶瞬间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银色光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上古蛊神狠狠斩去。
光刃所过之处,空间扭曲,蛊气消散,血月的光芒都被硬生生压制下去。
上古蛊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想要躲闪,却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牢牢锁定,根本无法动弹。他引以为傲的蛊力,在这柄由神格燃烧而成的光刃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银色光刃狠狠斩中上古蛊神的身躯,那道存活了数万年的残魂,在神性火焰的灼烧下,一点点化为虚无,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复活的可能。
随着上古蛊神的陨落,那些失去控制的蛊虫瞬间停止了躁动,纷纷瘫软在地,不再具有任何威胁;七十二寨的蛊师们死伤惨重,剩余之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丝毫反抗,纷纷跪地求饶。
万蛊朝宗的危机,至此彻底解除。
可蚀月神的情况,却糟糕到了极点。
银色火焰渐渐熄灭,漫天银蝶化作点点银光,回归他的体内。他身形一晃,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眼尾的银纹黯淡无光,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虚弱,周身的神性气息几乎消散殆尽,神格破碎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