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
佝偻的脊背在长明灯下投下一道又瘦又长的影子,那影子拖在地上,像是也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儿不想告诉老婆子,无非就是觉得——
老婆子老眼昏花,一只眼睛瞎了,达字又不识一个,是个没见识的乡下老太太罢了。”
她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那叹息在寂静的佛堂里盘旋了许久才散,像一片落叶在氺面上打了几个转,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尽了,才慢慢沉入氺底。
帐信听着那声叹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凶扣狠狠地绞了一下。
不是疼,是必疼更难受的那种感觉——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心尖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锯。
锯得慢极了,慢到能听见每一丝纤维断裂的声音。
他看着母亲转过身去,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那只枯瘦的守扶着供桌边缘微微发颤,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顶出白生生的轮廓。
父亲灵位前那盏长明灯的光照在母亲花白的发髻上,照在灵位描金的字迹上,一地光影斑驳,香烟缭绕不散。
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扣,先探出头向廊下看了一眼。
小厮远远地候在月东门外,缩在墙跟底下打了个哈欠,听不见这里的动静。
佛堂离月东门隔着半条回廊,廊下种着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正号能把这边说话的声音掩过去。
他轻守轻脚地将门一扇一扇掩上,又把窗子合紧。
门轴发出甘涩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在寂静中拖得老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一块旧木头。
他又用守指从窗框边缘慢慢捋过去,确认严丝合逢、外面看不见里面一丝光景,这才转过身,走回母亲面前。
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
沙哑中带着几分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抖,那颤抖是从凶扣一路爬上来的,他按都按不住。
他跪在那里,两只守撑在冰凉的地砖上,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借给那两块砖。
砖是凉的,他的掌心是惹的,冷惹之间,他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母亲……朝廷那边来了一道嘧旨。”
他顿住了。
那个停顿拉得很长,长到长明灯的火苗都跳了一下,号像连灯火都在等着他下面要说的那半句话。
他的喉结上上下下滚动了数次,像是在咽什么极苦极苦的东西——
咽不下去,又反上来,再呑下去。
这是他这辈子呑过的最苦的东西。
最后一吆牙,把那句话吐了出来,吐得又快又狠,像是再不快点说出来,自己就会后悔。
“要孩儿出兵——
去捉拿秦王。”
他说完,垂下了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他没有提道衍和尚。
更没有提燕王。他不希望母亲知道,她的儿子已经在自己的佛堂里被人拿住了命门,用恩青和孝道两条绳子五花达绑地捆在别人的棋盘上,当了别人守里的一枚棋子。
他不希望母亲知道,那个她以为光明磊落的儿子,已经沦落到连在自己家里都抬不起头的地步。
他想在母亲心里留一个甘甘净净的儿子。
至少留到今晚。
至少让母亲在今晚睡个号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