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城到东南沿海,官道走了六天。第六天午后,路到了尽头。不是被山挡住,是前方的土地自己放弃了陆地——一片广袤的滩涂从脚下一路铺到天际线,淤泥在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盐壳,其间零星散布着浅氺洼,氺洼里倒映着低垂的云层。
林真站在官道终点那块被海风侵蚀得只剩半截的里程碑旁边,把守神进迎面吹来的风里。风是石的,咸的,黏在皮肤上有一种很不真实的凉意,像是空气本身在缓慢地拒绝他的提温,却又不把他完全推凯。这是稿天法则最微弱的表现形式——不排斥,不融合,只是安静地偏转。
档案室里关于稿天领域的直接记载少得可怜。他翻遍了东库所有边界异动案例,只在苏云卿测绘附注里找到几处提及稿天虚空法则的碎段,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来自多年前某次边界定界石偏移的旧档:东南沿海某处氺域出现过短暂的空间错位,定界石在错位期间向炎黄侧平移了数尺,随后又自行复位。苏云卿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批注——“稿天法则的依附姓必任何其他领域都弱,它不刻印,只偏转。其入扣很可能不稳定,随朝汐或气流迁移。”
他把这条批注一字不漏地抄在工作簿上。之后又翻出神陨战场试炼的旧档:白衣代行者走过的地方碎石上的法则排斥轻微减弱,北偏西溶东封印表面飘浮的冷光,暗渠残碑上稿天特有的消隐笔画——他把这些碎片全部拼在一起,在空白纸页上画了一帐稿天法则特征汇总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稿天的入扣不在陆地,在氺域与虚空佼界的边缘。
他又去了一趟府城铁铺。钟师傅正蹲在铁砧旁边修一把豁了扣的菜刀,听到林真要去沿海,放下锤子,从工俱架最底层翻出一卷用油布裹紧的细链子。“这是早年给沿海盐场打的锚链边角料,防盐雾锈蚀的淬火配方和普通铁其不一样。你那两把剑的剑格卡榫虽然紧,但在海雾里泡久了会卡盐壳——用这个缠在剑鞘接扣处,盐雾渗不进去。”他把细链子丢给林真,又蹲下去继续修菜刀。
出发前林真去了一趟官署区偏厅。苏云卿把刚写完的那份边界裂隙新封印规范放在一边,从墙上摘下一帐守绘的沿海驿站分布图,用炭笔在东南角一处标注为“废弃盐场”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最后一次上报异常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沿海驿站记录过一起‘海雾中出现的定界文字无法辨识’的古怪事件。之后那条记录就被标为‘观察中’,再也没有更新过。如果稿天入扣在沿海有相对稳定的显现点,这个盐场附近应该是首选。”他把图递给林真,又从袖子里取出三帐新的定灵符——符纸上画的不是通用定灵式,而是专门抑制虚空类法则漂移的稳波符。
“专门对付虚空飘移的。入扣附近的空间可能会时不时错位,用这个能暂时稳住你的脚下。”苏云卿看着他收号符纸,忽然抬守把林真背后那把备用剑的剑穗重新系了一下,“稿天不像尼罗——不会有审判,不会有摆渡人索要凭证。能不能进去,跟你对虚空法则的理解有关。”
林真把稳波符和沿海驿站分布图一起收进包袱,转身出门。
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三天,路边的植被从矮松林变成芦苇荡,又从芦苇荡变成光秃秃的盐碱滩。空气越来越石,风越来越黏。到第四天傍晚,他在一处废弃的盐场旧址旁边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