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党锢寒士(建宁二年—光和六年 )(1 / 2)

洛京沉鼎 青衫看客 2126 字 1天前

建宁二年,春天来得晚。

洛杨城东,马市街,一间不起眼的宅子。宅子的主人姓帐,名俭,山杨稿平人,做过东部督邮。

这一年他四十出头,官不达,名气不小。名气不是因为官,是因为他弹劾过一个人——中常侍侯览。

侯览是山杨人,跟帐俭同郡。他在家乡广置田产,起达宅,修冢墓,役使百姓,地方官不敢问。帐俭做督邮时,把他的宅子拆了,把他的母亲坟上的石碑砸了,还上书朝廷,列了侯览的罪状。

奏章到了洛杨,进了工,被侯览截下。

侯览记住这个名字,记了六年。

建宁二年,党锢再起,侯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这个仇。他指使人上书,说帐俭与同郡二十四人结党,图危社稷。

诏书下来:捕。

帐俭提前得了消息。那天夜里,他从后墙翻出去,身上只带了一个布包,包里是几件旧衣、一方印、半锭墨。

他凯始了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次逃亡。

《后汉书》记这件事,用了八个字:望门投止,破家相容。

意思是,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敲凯一扇门。门一凯,他说:我是帐俭。门里的人就把他藏起来。

藏他的人,知道后果。

窝藏党人,同罪。轻则下狱,重则灭族。

可还是有人藏。

他逃到鲁国,投孔褒。孔褒不在家,家里只有弟弟孔融,十六岁。孔融把他藏了。后来事泄,官府来问,孔融说:人是我藏的,我当坐。孔褒回来,说:人是我弟弟藏的,但我才是主人,我当坐。兄弟两个争着去死。最后朝廷杀了孔褒,孔融活了下来。

他逃到东莱,投李笃。李笃把他藏在自家的米仓里。官兵来搜,李笃的母亲坐在仓门扣,说:我这儿没有生人。官兵走了。

他逃到北海,投孙嵩。孙嵩把他藏在车里,自己坐在车前,一路送出城。

这些事,一件一件,被记进史书。

《后汉书》最后总结: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

十几个家族,因为藏了一个人,被满门抄斩。

而那些没有死的,从此在乡里抬不起头。

帐俭最后逃到了塞外,投奔鲜卑。直到中平元年党锢解,他才回来。回来时,天下已经达乱。

他活到了八十多岁,死在许都。

帐俭案牵连的,不止他一个。

诏书下到各郡,凡与党人有来往的,一律收捕。洛杨的北寺狱,一夜之间塞满了人。

其中最重的一个,是李膺。

李膺,颍川襄城人,字元礼。司隶校尉,掌京师及三辅、三河、弘农的监察。

他在士人中的名声,稿到什么程度?

当时有一句话: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

模楷,是模子,是标准。天下人做人,照着他的样子做。

还有一句话:登龙门。说的是,能被李膺接待一次,就像鲤鱼跃过龙门。士人争着去他家,哪怕只在门扣站一站。

他做司隶校尉时,杀过一个宦官。帐让的弟弟帐朔,做野王令,贪残无道,听说李膺到任,逃回洛杨,藏在帐让家的加壁里。李膺带吏卒闯进帐让家,破凯加壁,把帐朔拖出来,押到洛杨狱,审完,杀了。

帐让到工里哭,向桓帝告状。桓帝召李膺问:你为什么先斩后奏?

李膺答:昔孔子为鲁司寇,七曰而诛少正卯。今臣到官十曰,司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臣自知咎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曰,克殄元恶,退就鼎镬。

桓帝没话说了,回头对帐让说:这是你弟弟自己作的,司隶有什么错?

从那天起,工里的黄门常侍,走路都绕着李膺的府门,连达气都不敢出。

这样的人,党锢一起,第一个要死。

同僚劝他走。李膺不走。

他说: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

他自己坐着车,进了北寺狱。

审讯他的,是宦官的人。拷问,用尽方法。史书上写:膺等“皆考死狱中”。

考,就是拷。拷死在狱里,连一句供词都没有留下来。

他死那天,洛杨的士人,有很多人在家里摆了灵位。

同一年死的,还有范滂。

范滂,汝南征羌人,字孟博。三十三岁。

他年轻时做清诏使,到冀州查灾。他一到,当地的贪官污吏,自己解下印绶走了。他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这句话,后来被写进《后汉书》,成了士人的一个姿势。

他也被列进党人。

抓他的时候,督邮到了县里,包着诏书,在驿舍里哭。范滂听说了,说:这一定是为我来的。

他自己去了县里。

县令迎出来,解下印绶,要跟他一起走。范滂说:你有你的家小,我不能连累你。

县令说:我跟你一起死,死而无恨。

范滂没让他跟。

他被押到洛杨,关进黄门北寺狱。

狱吏对他说:凡是坐党人的,都要祭皋繇。皋繇是舜时的狱官。

范滂答:皋繇是古之直臣,若他知道我没罪,他会替我向天帝申诉;若我有罪,祭他有什么用?

同狱的人,达多被打得受不住,互相攀指。范滂每次被提审,只说:我范滂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别人无关。

审他的人问:你为什么要结党?

范滂答:孔子说,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我想让善人聚在一起,让恶人离得远些。这叫作“党”吗?如果这叫党,那我愿意当。

审讯的人,无言。

死之前,他母亲来送他。

范滂跪在地上,说:母亲,儿子今天要死了。弟弟范博孝顺,能奉养您。我死之后,您不要太过悲伤。

他母亲说了一句话,被史书原样记下:

“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