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目下用人之际,应该……”
“提升她为少佐。”岛津少将忽然大声地、十分豪爽地说。
竹下大臣丢开酒杯,走了几步,又回转身,面对着全场所有人:“少佐?破格提拔,海军中佐!”
“对,中佐,比岛津雅美还要高!”
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很响,在客厅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真奈站起身,立正敬礼。
“谢阁下栽培!”
筱冢美佳没有注意其他人的表情,暗暗皱了皱眉头,不再讲话了。
她明显地觉察到,海军大臣在玩弄花招,而且很明显,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授勋典礼上,从他决定出席这场家宴开始,甚至更早——从他把真奈的名字列入策反李海哲的功劳簿开始——他就在布局了。
第一步,夺走军令部长和岛津少将的得力助手。岛津雅美是军令部潜艇部门的技术骨干,是岛津家的掌上明珠。把她调去“暗星”计划,就是把她从海军的体系里剥离出来,放到哈德森的掌控之下。这样,军令部少了一个技术核心,岛津家少了一个未来的接班人,虽然可能会延误潜艇的制造,但只要能耽误旧家族,就是好事。
第二步,夺走筱冢美佳的权力。把东京都的特工活动指挥权交给真奈,表面上是对真奈的重用,实际上是对筱冢美佳的分权。真奈是她女儿,女儿掌权,她作为母亲,当然可以影响。但竹下大臣显然不是为了让她们母女同心才这么做的,肯定是为了让真奈逐渐产生野心,脱离她的控制,成为一颗他自己安插的棋子。
第三步,一箭双雕。岛津雅美走了,“海蝙蝠”项目少了核心技术人员;真奈上位,情报本部的特工系统被重新洗牌。军令部和情报本部,两个最重要的海军作战单位,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这就是竹下登志雄的手段,表面上笑嘻嘻的,像个慈祥的爷爷,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推敲。
筱冢美佳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多喝了点洋水,翅膀长硬了。”
她的翅膀,在竹下大臣面前,不够硬。
女儿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深不浅,不冷不热,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筱冢美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是怀疑。
她做了三十年情报工作,见过太多背叛,太多欺骗,太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对任何人都不轻易信任,包括自己的女儿。
真奈这次策反李海哲,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一个训练有素的朝鲜特工,在水刑、吊打、吐真剂的轮番轰炸下都没有开口,怎么可能被几杯咖啡、几顿饭、几条项链就攻破了防线?
是李海哲本来就打算叛逃?还是真奈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真奈和三角初华吃的几顿饭,吃了什么?聊了什么?为什么真奈事后没有向她报告?
还有,真奈为什么主动要求把林幼珍的审讯记录进行封存?这是一个海军大尉应该做的事吗?
真奈会不会有事瞒着她?会不会有朝一日,像三角初音背叛帝国一样,背叛她?
她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个女儿了。
餐桌上,笑声还在继续。
竹下大臣正在和哈德森碰杯,军令部长正在夸赞羊排,岛津少将正在和高宫阳向讨论茶道,莫雷蒂上校正在和主厨聊天。
“诸位,我失陪一下。”
高宫阳向似乎没有看穿海军大臣的阴谋,站在酒柜旁边,也许她是真的在为真奈的提升而感到高兴——毕竟,她看着这个孩子从小长大,从缩在母亲怀里、哭得像小猫一样的婴儿,长成今天穿着樱花印花振袖、坐在海军大臣对面谈笑风生的女人。
中佐,二十七岁的中佐,在整个海军省的历史上都不多见,但她真的没有看穿吗?还是看穿了,只是选择不说?
高宫阳向跟了筱冢美佳这么久,见过的阴谋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竹下大臣的几步棋,她不可能看不懂。但她依然笑着,依然站在那里,依然像一个称职的管家,随时准备给客人倒酒、递纸巾、拉椅子。也许,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电话铃响了,是哈德森口袋里的。他放下叉子,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向落地窗,背对满室宾客,接起电话。
“是我。”
岛津少将搁下甜品勺,莫雷蒂上校放下水晶杯,军令部长缓缓放下刀叉。
哈德森只回一句:“明白。我马上回去。”
挂断,步履沉稳地走回餐桌旁。
“代表团来电,技术专家有紧急事务,需我即刻返回酒店,不便详述。”
竹下大臣缓缓放下酒杯:“慢走。欢迎随时再来,继续我们未尽之谈。”
哈德森颔首,开始逐一握手告别:先向竹下大臣,再是军令部长,继而岛津少将、莫雷蒂上校。最后,他停在筱冢美佳与纯田真奈面前,掌心微凉,略带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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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冢少将,今晚的料理极佳。请代我向主厨致谢。”
“一定。”筱冢美佳点头,声音克制。
哈德森目光转向真奈,唇角微扬:“纯田大尉——不,该称中佐了。恭喜。”
“感谢。”
哈德森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长廊回荡,渐行渐远;大门开合,车影没入夜色。
片刻后,筱冢美佳收回视线,正迎上竹下大臣似笑非笑的神情。
“纯田真奈晋升一事,”他悠悠开口,语调轻松得如同闲聊天气,“你怎么看?”
“我很满意。”
她猛地端起面前的红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灼过喉管,直烧入胃,未停顿,未喘息,整杯饮尽。
下一秒,酒杯重重砸向桌面——当啷!
高脚杯应声碎裂,玻璃碎片四溅,划过雪白桌布,撞上银质餐具,惊起一圈圈涟漪。
深红酒液泼洒开来,在纯白亚麻上晕染出一朵朵暗红血花,妖冶而刺目。
满座皆惊,岛津少将的手僵在半空,甜品勺悬着未落;莫雷蒂上校下意识后仰,似怕碎片飞溅;军令部长眉头紧锁,用餐的兴致被打断了;高宫阳向站在酒柜旁,笑容早已冻结。
真奈垂眸,一言不发,竹下大臣却似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近乎关切:“怎么?美佳,你喝醉了?”
——美佳。
不是“筱冢少将”,而是名字。
平日是亲昵,此刻却是居高临下的怜悯,甚至是试探的羞辱。
筱冢美佳眼尾泛红,非因泪,乃酒气蒸腾。
“酒不醉人,人自醉……这几杯酒——休想让我低头!”
竹下大臣缓缓起身,踱至窗边,背对众人,望向庭院:“地下间谍战,局势复杂,步步凶险。我必须为你——做全面安排。”
“全面安排”四字,轻描淡写,却如枷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