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重新迈开步子,“只要你不怕哪天真把自己给‘晃’没了,或者被兰华表妹真的当成个只要给钱就能看的玩意儿,你就继续这么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一会儿见了母后,你最好把你这套‘色令智昏’的理论收一收。”
“否则母后手里那只鞋底子,怕是要亲热地招呼到你身上。”
坤宁宫里倒是比外头暖和得多。
地龙烧得旺,一进门就扑面而来一股带着艾草香气的热浪。
马皇后没在正殿坐着,而是站在东暖阁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卷还没看完的账册,眼神却时不时往宫门口的方向瞟。
直到看见那两个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的身影进了院子,她那一直悬着的心才稍微往下落了半寸。
“儿臣给母后请安。”
两兄弟一进屋就跪下了。
马皇后把手里的账册往窗台上一扔,几步走到朱棣跟前。
她没让他多跪,一把就拉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并不算温柔地把他往起拽。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赶紧让我瞧瞧。”
她直接略过了那些寒暄,视线死死地盯着朱棣的左腿,“这次又是哪?骨头断了没?还是又缺了一块肉?”
朱棣有些尴尬地往后缩了缩腿。
试图用那个完好的右腿挡住那个被剪得破破烂烂的裤腿口子:“没……没大事。就是蹭破点皮,表妹……兰华给包好了。”
马皇后没理会他的躲闪,直接蹲下身。
这一蹲,吓得朱标和朱棣赶紧又要去扶,却被她一挥手打开了。
她伸手捏了捏那处包扎得方方正正的纱布边缘,又稍微用了点力按了按周围的肌肉。
感觉到手下的肌肉虽然紧绷但反应并不剧烈,也没有那种伤及筋骨的深层震颤,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没伤着大筋。”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那张略显圆润的脸庞上,刚才那种焦灼的神色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朱棣看着就头皮发麻的似笑非笑。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榻边坐下,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那个正站在原地低头装死的四儿子。
“老四啊。”她把茶盏放下,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这‘破皮’破得倒是很有规律。”
“逢五逢十的就破一次,这演武场的兵器是不是都成了精,专挑这几个日子往你身上招呼?”
朱棣干咳了一声,视线游移着不敢和母亲对视:“儿臣……那是练武不专心,父皇也说过,冬练三九……”
“少拿你父皇压我。”
马皇后哼了一声,“你当你那点花花肠子我看不出来?你那是去练武?你是去献祭的吧?”
旁边的朱标没忍住,别过头去笑了一声。
马皇后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的锦墩:“都坐吧。站着碍眼。”
待两兄弟坐定,马皇后看着朱棣,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带上了几分做母亲的语重心长。
“你也别觉得母后是在拦着你。”
她叹了口气,“你是亲王,这以后是要就藩去北平守国门的。”
“兰儿那丫头虽然是在外头长大的,但这出身、这人品、这本事,配你倒是绰绰有余。”
“我也不是那种不开明的老婆子,非得给你塞个你不乐意的木头美人。”
朱棣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是在这昏暗的暖阁里点了两盏灯:“母后的意思是……您同意?”
“我同意有个屁用。”
马皇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种市井里带出来的泼辣劲儿让这话听着格外接地气,“当初拦你,一是怕你是一时兴起,坏了人家姑娘名声;二是想逗逗你这呆子。”
“左右兰儿要是嫁给那些个不知根知底的勋贵子弟,还得受婆婆气,倒不如嫁给你。”
“至少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要是敢欺负她,我那鞋底子还能随时抽得到你。”
朱棣听得喜上眉梢,嘴角咧得都快挂到耳朵根了。
“不过——”马皇后话锋一转,一盆凉水就浇了下来,“这事儿,关键不在我,也不在于你那一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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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了指头顶那个藻井,那是奉天殿的方向。
“得你父皇点头。”她顿了顿,又指了指演武场的方向,“还得那丫头自己点头。”
“兰儿那性子我是看出来了,看着嘻嘻哈哈,主意正着呢。”
“你要是只会像个莽夫一样把自己弄得血淋淋地往人家跟前送,到时候除了把她吓跑,或者让她把你当个摇钱树,我看你是什么也捞不着。”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盯着儿子,“这种事,旁人终究帮不了太大的忙。”
“就算是我是皇后,是你娘,也不能强按着牛头喝水。你要真想把人娶回去,还得靠你自己这儿。”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动动脑子。想想怎么不仅让你父皇觉得这门亲事对他那大明江山有利,还得让兰儿觉得嫁给你这莽夫不亏。”
朱棣脸上的喜色稍微收敛了一些,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手里的动作无意识地又开始摩挲那块看不见的玉佩。
让父皇觉得有利……让兰儿觉得不亏……
这可比在演武场上拉开五石弓要难多了。
拉弓只要力气,这事儿……得要命。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母后那虽然严厉但明显透着鼓励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旁边正端着茶碗笑吟吟看着他的大哥。
那种刚才被风吹冷的身体慢慢又热乎了起来。
“儿臣……明白了。”朱棣沉声道,这次没带那种少年的虚浮,倒是多了几分男人的沉稳,“儿臣会想办法。不光是……不光是靠这张脸。”
朱标“噗嗤”一声又笑了。
马皇后也笑了,骂了一句:“臭小子,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
一个月后
东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旺了,将那扇贴着松鹤延年窗花的支摘窗熏得微微有些发潮。
外头的雪粒子还没停透,偶尔有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打在窗户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倒衬得这屋子里愈发安静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