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渡边能看见他趴在机枪后面的轮廓,像一块石头。
李福来蹲在他左边,手里攥着一枚手榴弹,指节发白。
右翼的枪声越来越密,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渡边听见小林在喊什么,日语,听不清,然后是一个美国人的惨叫。
“正面上。”渡边说。
山田的手指搭上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扳机。
渡边后来回想起来,那像是某种噩梦——地面突然裂开,自己这些人曾经穿着脏污卡其布军装的人影从草丛里站起来,离对面的那群美国大兵不到三十米。
他们一定是趁着大火最亮的时候爬过了开阔地,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挪过来,一直爬到手榴弹投掷距离之内。
现在仿佛角色互换了。
山田的机枪响了。
MG43的射击声像撕裂一块巨大的帆布,枪口的火焰照亮了工事前面的一小片地面。
渡边看见两个美国人倒下去,身体扭曲,但剩下的还在往前冲,他们投出手榴弹,黑乎乎的小东西在火光中翻滚着落下来。
渡边把一个刚落地的手榴弹捡起来扔了回去。
爆炸在半空中炸开,碎片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他旁边有人叫了一声——是李福来,被一块弹片削中了肩膀。
渡边没看他,继续射击,他的五六式步枪每一次后坐都撞在他的锁骨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些美国人离得太近了。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脸出现在工事边缘,钢盔下面是一双瞪大的眼睛,嘴张着,在喊着什么。
渡边把枪口转过去,那个脸消失了。
又一颗手榴弹落在他脚边。
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捡。
爆炸把他掀翻在地,世界变成一片嗡嗡的寂静。
他趴在泥土里,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看见火光在他眼前跳动,像夏夜的萤火虫。
他试着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有人把他拖进了工事后面。
是李福来。
那个广东小伙子肩膀上还在流血,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拽着他的衣领,嘴里说着什么。
渡边听不见,但他能看懂那个口型:“跑!”
他摇头。
他摸到自己的步枪,撑着枪管跪起来。工事前面还有三个美国人在往上冲,山田的机枪哑了——渡边看见他趴在机枪后面,一动不动,后背上有一个弹孔。
李福来用手榴弹砸中了一个美国人的脸。
渡边端起枪,瞄准第二个。
他打中了那个人的肚子,那个人弯下腰,倒下去,没有再起来。
第三个美国人和李福来扭打在一起,滚进了工事后面的弹坑里。
渡边想站起来帮忙,但他的腿拒绝工作。
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在地上翻滚,听着他们扭打的闷响——他的听力正在恢复,世界像从水底浮上来,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李福来压在下面,那个美国人骑在他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
李福来的脸正在变紫,他用手去抠那个美国人的眼睛,但那个美国人把头偏开,继续掐着。
渡边把步枪举起来。
但他不敢开枪,他们贴得太近了。
他把步枪扔了,用手撑着地面往前爬。他的腿拖在后面,像两条死去的蛇。
他爬过碎石和弹壳,爬过一具不知道是谁的尸体,爬到了那个美国人身后。
那个美国人感觉到他,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