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房不大,收拾得极为齐整。
靠墙立着一排排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尚发司需用的各色物件。
麻绳扎成捆,一摞一摞码在角落,新送来的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梳篦按材质分开,木的、角的、竹的,整整齐齐插在竹筒里;头油装在陶罐中,罐口封着细麻布,布上用墨笔写着“桂油”、“蓖麻”的小字;发簪按长短粗细排开,插在一方软木上,像一排排甲士站立整齐;卡子、发冠、葛巾、褐板、麻布,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归处。
阿绾看着这些,心里又有些感叹。矛胥主管最喜欢干净整齐,自己亲自打理杂物房的一切。如今人已经不在了,这些东西还在,还在这间屋子里,井井有条地等着人来取用。
她之前常来这里领东西,对这里熟得很。哪样物件在哪个架子哪一层,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穆山梁跟在她身后,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他带着人进宫没多少日子,这些物件的位置还摸不清,只能由阿绾指点着,暗暗记在心里。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动手清理起角落里那几个大竹筐。有一个还算结实,只是上面压了些杂乱的麻绳,得腾出来才能用。
“穆主管,”阿绾低着头,一边解那些缠在一起的麻绳,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是我让你们进宫的。”
穆山梁的手顿了一下。
“这里……目前太混乱了。”阿绾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之前尚发司那些人……”
“我知道的。”穆山梁没有看她,继续整理手边的物件,“可赵高找到了我。我……没办法。”
阿绾抿了抿嘴角,她心里其实很清楚,以赵高的手段,就算穆山梁不同意,他也自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同意。
如今他用着自己的名义,又拿出十倍的月俸做饵,外人看着,都以为是荆阿绾在替旧人谋出路,是看在荆阿绾的面子上,才对这些人格外抬举。
赵高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事情透着怪异。
因为找穆山梁和月娘这些人进来,是对自己是有利的。他们都是自己的旧相识,很多时候都会向着自己,也会成为自己最好的帮手。
可赵高会这样好心?
她想起了明樾台——如今那可是夜夜笙歌的地方,重新回来的头牌阿姐们,金发碧眼的胡姬们……美酒佳肴、灯火璀璨之间,赵高坐在那最华丽的雅间里,趾高气昂地接受逢迎的样子……大批大批的金银珠宝进入了他的腰包内,想必此时都已经超过了之前的全部家当吧……
不对。
这事情定然不对。
“也许,宫里现在也急需人手,做生不如做熟。”穆山梁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至少我们也都是禁军中人,多少也是令人放心的吧。”
阿绾知道他这话里有话。现在他们都是归严闾管着,一个个又都是尚发司里待了十年以上的老人,手脚干净,嘴巴严实,不会闹出什么是非来。赵高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咱们原来的人手不够,”穆山梁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那些散乱的麻绳归拢到一处,“赵高又把骊山大营那边的几个弄了过来,还带了不少东西。”
他朝角落里那几个竹筐努了努嘴。
“你看看这几个筐,当时真的是满满当当背过来的。木簪,梳篦,麻绳,头油,卡子,发冠——全是尚好的。赵高特别花了钱,让他们准备的。”
阿绾的目光落在那些竹筐上。筐口还露着几支木簪的尾端,削得光润,漆色匀净,确实不是寻常的物件。她伸手拿起一支,在指尖转了转。
“也许吧,”穆山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犹豫,像是在斟酌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也是猜测啊,阿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