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不是空调坏了,是每个人的呼吸都太沉重了。四十比三十六,半场落后四分——这个数字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四十分里面有二十七分来自同一个人。凯里·欧文,上半场,二十七分,单节二十分,四记三分,两次二加一,零失误。他的效率值不是高,是恐怖。
陆鸣坐在更衣柜前,右手放在冰桶里,那根白色的无名指在冰水中依然没有任何感觉。冰水的温度是零上一度,他的右手腕肿得已经看不到骨头的轮廓了,从手掌到小臂,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维蒂在冰桶旁边放了一个血压计,每隔五分钟量一次——不是因为陆鸣的心脏有问题,是因为他的右手腕需要监控血液循环。
“肿得更厉害了。”维蒂说。
“能打就行。”陆鸣说。
“能打和能赢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维蒂沉默了一秒,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开始从陆鸣的手掌缠到小臂。每缠一圈,他的手指都会轻轻按压一下,检查肿胀的程度。缠到第六圈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到了陆鸣的尺骨茎突——那个手腕侧面最突出的骨头——陆鸣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
“不疼。”
“你的眉头皱了。”
“那是因为你按得太用力了。”
维蒂抬起头,看着陆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疼痛的迹象,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在试探我”的平静。维蒂在湖人队工作了三十四年,见过太多球员在伤病面前撒谎,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手指断了两根、手腕肿得像个气球、还能面不改色地说“不疼”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闪烁。
“你是个疯子。”维蒂说。
“不,”陆鸣说,“我是个篮球运动员。”
科比坐在两米外,右膝上敷着冰袋,膝盖上的绷带已经被血和组织液浸透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黄褐色。他的数据栏上写着七分、一个篮板、两次助攻——不算差,但他在上半场只出手了六次,每一次出手后他的右膝都会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腿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那种肌肉在极限运动后、乳酸堆积时的本能的抖。
“下半场,”科比说,“我要打满。”
“不行。”斯科特说,“你的膝盖——”
“我的膝盖在上半场只用了百分之五十的力。”科比打断了斯科特,“下半场,我要用百分之百。”
“你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个篮球了。”
“那就把它当成篮球。”科比说,“反正我下半场要投十个。”
斯科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在NBA打了十四年,执教了十一年,见过太多球员在更衣室里说大话然后在球场上被打爆,但他从没见过一个跟腱断过、膝盖肿成篮球、三十七岁还在总决赛打四十多分钟的人说“我要投十个”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笑容。
那种笑容不是逞强,是一种“我知道我还能打”的确认。
陆鸣看着科比,嘴角微微上扬。
“十个?”陆鸣说,“你上半场才投了六个。”
“上半场是热身。”
“你的膝盖在热身的时候就已经肿了。”
“那正好。”科比说,“肿了的膝盖更有弹性。”
陆鸣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你小子真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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