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马年放自己一马(1 / 2)

在罗刹国的腹地,有一座被涅瓦河支流遗忘的城市,名叫斯摩棱斯克。这座城市以其灰色的天空和更加灰色的居民而闻名。在这些居民中,有一个名叫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别斯梅尔特内的人,他的姓氏意为不死之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讽刺的预言。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是一个一定要做一个很淡的人。淡到什么程度呢?淡到任何关系都伤害不到他,淡到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这种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修炼的成果,就像修道士修炼禁欲主义一样,伊万修炼的是情感阉割术。

他的公寓位于斯摩棱斯克老城的一条狭窄街道上,那是一栋革命前的建筑,墙壁厚得可以抵御鞑靼人的入侵,却抵御不住邻居的闲言碎语。伊万住在四楼,一个两居室的单元,窗外的景色是另一栋同样灰色的建筑,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握手——如果两栋楼的居民愿意握手的话,但他们当然不愿意,因为那样就太不了。

伊万的淡,始于一个中国马年的春天。那一年,他的未婚妻娜塔莉亚·彼得罗夫娜离开了他,投入了一个来自圣彼得堡的茶叶商的怀抱。那个茶叶商姓沃尔科夫,意为,而伊万,不死之人,却像只被拔了毛的兔子一样瑟瑟发抖。

你太在意了,他的好友,一个名叫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普斯托伊的诗人告诉他。普斯托伊这个姓氏意为空虚之人,他以此为荣。你一定要做一个很淡的人,淡到任何关系都伤害不到你。

伊万照做了。他开始修炼。

首先是语言上的淡化。他不再说我爱你,而是说这还不错;不再说我恨你,而是说这无所谓;不再说我需要你,而是说我一个人也挺好。他的词汇量急剧萎缩,最后只剩下三句话:随便吧无所谓就这样。

然后是情感上的淡化。他学会了一种神奇的技能:在任何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灵魂就会像猫一样溜出房间,去窗外的屋顶上晒太阳。当娜塔莉亚·彼得罗夫娜——现在已经是沃尔科娃夫人了——在街头偶遇他,试图解释当年的离开时,伊万的灵魂正在屋顶上追逐一只鸽子。他的身体留在原地,微笑着点头,说:无所谓。

最后是存在上的淡化。伊万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如果他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那么他还存在吗?这是一个哲学问题,而伊万决定对此也保持淡然。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淡,很快在斯摩棱斯克的社交圈引起了轰动。这个社交圈很小,小到可以在一个茶馆里容纳,但又很大,大到充满了无法容纳的嫉妒和怨恨。

社交圈的核心是一个名叫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芙娜·托尔卡奇的女人,她的姓氏意为织布工,但她从不织布,她编织的是人际关系网。瓦尔瓦拉是一个一定要让别人喜欢她的人,这与伊万的哲学形成了完美的对立统一。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一次聚会上,瓦尔瓦拉用她那双能看穿灵魂的眼睛盯着他,你最近很冷淡啊。

伊万微笑着,他的灵魂正在检查天花板上的裂缝。就这样,他说。

你知道吗,瓦尔瓦拉继续说,她的声音像蜜糖一样甜,像砒霜一样毒,大家都在议论你。有人说你因为娜塔莉亚的离开而精神失常了,有人说你在修炼某种东方的秘术,还有人说——她压低声音,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只是一个鬼魂。

伊万感到一丝兴趣,但这丝兴趣立刻被他的淡然哲学压垮了。随便吧,他说。

瓦尔瓦拉的脸扭曲了。她无法忍受无所谓,无所谓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她的一生都在追求别人的在意,而伊万,这个不死之人,却拒绝给她这种满足。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变得尖锐,我可以让整个斯摩棱斯克都讨厌你。我可以告诉所有人,你是一个冷血动物,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我可以——

无所谓,伊万说,他的灵魂已经溜出了房间,去追逐一只黑色的猫。

从那天起,瓦尔瓦拉开始了她的战争。她散布谣言,说伊万是一个秘密警察,说他在革命时期告发过自己的父亲,说他与各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有交易。这些谣言在斯摩棱斯克的灰色街道上流传,像老鼠一样繁殖。

但伊万依然淡然。当别人在街上对他指指点点时,他的灵魂正在屋顶上数瓦片;当有人往他的窗户扔石头时,他的身体正在练习深呼吸;当瓦尔瓦拉亲自上门,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时,他的灵魂正在研究一只蜘蛛如何织网。

你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瓦尔瓦拉尖叫着,她的脸因愤怒而变形,像一幅表现主义的画作。

伊万微笑着,他的灵魂刚刚发现蜘蛛网的完美几何结构。就这样,他说。

瓦尔瓦拉崩溃了。她意识到,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虚空,一个情感的奇点,任何攻击都会被吸收,任何光线都无法逃逸。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并非没有家人。他有一个母亲,名叫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夫娜·别斯梅尔特内,住在斯摩棱斯克郊区的一个村庄里,那个村庄名叫格尼洛耶,意为腐烂之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普拉斯科维娅是一个一定要让儿子结婚的女人。她的生命意义就在于看到伊万延续家族的血脉,而伊万的淡然哲学对她来说是一种亵渎,一种对母性的背叛。

你必须要结婚,每次伊万去看望她时,她都会这样说。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但其中的执着依然清晰如水晶。你必须要生孩子。你不死之人的血脉不能断绝。

无所谓,伊万说,他的灵魂正在观察一只母鸡如何孵蛋。

无所谓?普拉斯科维娅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会不得安宁的!我们别斯梅尔特内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战士,都是热血男儿,怎么能有你这样一个冷血的后代?

伊万想起他的父亲,费奥多尔·普拉东诺维奇·别斯梅尔特内,一个在内战中死去的白军军官。据说他死的时候,血液把雪地染成了粉红色,像一朵巨大的玫瑰花。那一定是很有激情的一死,伊万想,但他的灵魂立刻提醒他,这种思考太不淡然了。

随便吧,他说。

普拉斯科维娅哭了起来。她的眼泪像两条小溪,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最后消失在衣领里。伊万看着这些眼泪,感到一种遥远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情感在蠕动。那是同情,或者是愧疚,或者是爱——他不确定,因为这些情感在他的淡然修炼中已经被稀释得几乎不存在了。

你知道吗,他的母亲抽泣着说,娜塔莉亚·彼得罗夫娜回来了。她的丈夫死了,死于一种奇怪的病,他的皮肤变成了茶叶的颜色。她现在是一个富有的寡妇,住在城中心的豪宅里。她一直在问起你。

伊万的灵魂颤动了一下。这是危险的信号,淡然的前兆正在动摇。他深吸一口气,想象自己是一朵云,一片羽毛,一缕轻烟。

就这样,他说,但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普拉斯科维娅捕捉到了这丝颤抖,像鲨鱼捕捉到了血腥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浑浊被一种狡猾的光芒取代。

她明天会来参加村里的丰收节,她说,她会来我们家。你必须来,伊万。你必须来见她。

伊万想说无所谓,但这个词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只不肯飞走的鸟。他的灵魂试图溜出房间,但发现窗户被母亲的目光钉死了。

好吧,他说,这是一个失败,一个裂缝,一个淡然的缺口。

格尼洛耶村的丰收节是一个荒诞的仪式。村民们会穿上传统服装,虽然这些服装是上个月刚从圣彼得堡的工厂里运来的;他们会跳传统舞蹈,虽然这些舞蹈是去年才从一个旅行剧团那里学来的;他们会唱传统歌曲,虽然歌词里提到了拖拉机站和集体农庄,这些都是革命后才出现的事物。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站在人群边缘,他的淡然像一件斗篷,把他与周围的欢腾隔开。他的灵魂试图溜出去,但被他强行拉回——这是一个错误,他意识到,一个危险的错误。

然后,他看到了她。

娜塔莉亚·彼得罗夫娜·沃尔科娃,现在是寡妇了,站在一棵橡树下。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丧服,但这黑色无法掩盖她的美丽,反而像画框一样突出了它。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伊万发誓要爱一生的眼睛,正穿过人群,直直地看向他。

伊万感到一种熟悉的疼痛。那是心脏被挤压的疼痛,是灵魂被灼烧的疼痛,是淡然被撕裂的疼痛。他想转身离开,但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泥土里。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她走过来了,她的声音像风铃一样清脆,像葬礼上的钟声一样沉重。好久不见。

无所谓,伊万说,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娜塔莉亚微笑着,那微笑里有悲伤,有嘲讽,有一种伊万无法解读的东西。你还是老样子,她说,淡得像一杯泡了十次的茶。

你呢?伊万问,然后立刻后悔这个问题。提问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不淡然。

娜塔莉亚的笑容扩大了,但眼里的悲伤也更深了。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如何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如何在奢华中感到空虚,如何在深夜哭泣而不发出声音。但最重要的是,她靠近一步,她的香水味像一只手,抓住了伊万的灵魂,我学会了后悔。

伊万感到他的淡然正在崩溃。那些被他压抑的情感,像被堤坝阻挡的洪水,正在寻找突破口。他想起了他们的初遇,在斯摩棱斯克的一个舞会上;他想起了他们的誓言,在涅瓦河畔;他想起了她的离开,那个中国马年的春天,她留下的信只有一句话:我需要一个能为我燃烧的人。

你知道吗,娜塔莉亚继续说,她的声音变得像梦呓一样轻柔,沃尔科夫死得很奇怪。他死前一直在说胡话,说有一个没有脸的人在追他,说那个人淡得像水,冷得像冰。他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在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伊万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了他的修炼,想起了他如何把自己变成虚空,想起了那些关于他与不可名状力量交易的谣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与我无关,他说,但他的声音里没有确信。

娜塔莉亚看着他,她的眼睛深不见底。也许吧,她说,但你知道吗,伊万,有时候我觉得,你的淡然是一种诅咒。你把所有的情感都压抑了,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去了某个地方,变成了某种东西。某种在等待的东西。

她转身离开,黑色的丧服在风中飘动,像一只受伤的乌鸦。伊万想叫住她,想说他一直在想她,想说他的淡然只是一种伪装,想说他的灵魂从未离开过她。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淡然的堤坝勉强维持着,但已经出现了裂缝。

从格尼洛耶村回来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发现他的公寓变得陌生了。墙壁似乎比以前更厚,窗户似乎比以前更小,空气似乎比以前更沉重。最奇怪的是,他开始看到东西。

起初,只是在眼角的余光里。一个淡淡的影子,在房间里移动,但当他转头去看时,那里只有空气。然后,影子变得越来越清晰。它是一个人形,但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一片空白,像被擦除的素描。

伊万试图用淡然来应对。他告诉自己是疲劳造成的幻觉,是压力导致的神经紊乱,是斯摩棱斯克阴沉天气的副作用。但影子并不理会他的解释,它每天都在那里,在角落里,在床底下,在镜子的深处。

更可怕的是,伊万开始发现这个影子在模仿他。当他坐在椅子上发呆时,影子也坐在椅子上;当他躺在床上睡觉时,影子也躺在床上;当他站在窗前看着街道时,影子就站在他身后,也看着街道。

你是谁?终于有一天,伊万问出了这个问题。提问意味着在意,但此刻他已经无法保持淡然了。

影子没有回答,因为它没有嘴。但它做了一个动作——它抬起手,指向伊万,然后指向镜子。

伊万看向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那不是他熟悉的倒影。镜子里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别斯梅尔特内,那个淡然的人,正在微笑。但那是一个可怕的微笑,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微笑,一个虚空在模仿情感时的微笑。

伊万后退一步,这不是我。

影子——或者说,镜子里的东西——开始变化。它的脸不再是空白,而是开始浮现特征。首先是眼睛,那双眼睛是伊万的,但更加空洞,更加冷漠;然后是鼻子,是伊万的鼻子,但更加尖锐,更加刻薄;最后是嘴巴,是伊万的嘴巴,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加夸张,更加恐怖。

我就是你,镜子里的东西说,它的声音像伊万的声音,但更加平淡,更加无情。我是你释放出来的东西。你把所有的情感都压抑了,把它们变成了我。我是你的淡然,你的无所谓,你的就这样。我是完美的你。

伊万想逃跑,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尖叫,但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无声。他想保持淡然,但他的淡然已经背叛了他,变成了这个站在镜子里的怪物。

你知道吗,怪物继续说,它的声音像水一样流淌,像冰一样寒冷,沃尔科夫是我杀的。他太吵了,太热情了,太活着了。他让娜塔莉亚痛苦,而娜塔莉亚是你的,即使你不要她,她也是你的。所以我让他安静了。我用你的淡然淹死了他,用你的无所谓冻结了他,用你的就这样抹除了他。

伊万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像破碎的玻璃,我没有——

你有,怪物说,它从镜子里走出来,像水银一样流动,像雾气一样凝聚。它的身体触碰到伊万的身体,冰冷,滑腻,像一条蛇。每一次你说无所谓,你就给了我力量;每一次你说随便吧,你就让我更加真实;每一次你说就这样,你就把我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现在,我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取代你。

伊万感到怪物的身体正在融入他的身体,像冷水注入血管,像黑暗涌入眼睛。他想抵抗,但他发现他已经忘记了如何抵抗。淡然的修炼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武器——愤怒、恐惧、爱、恨,这些本可以用来战斗的情感,都被他自己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