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沃罗诺夫这辈子最得意的成就,就是在新罗刹山上买下的那套顶楼公寓。
说起新罗刹山,当地人都要皱眉头。那地方在城西六十公里外,整座山像一头趴窝的熊,山顶终年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气。苏联时代那里是气象观测站,后来观测站搬走了,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十二层楼房,像是插在山顶上的一根生锈的钉子。
开发商把这座楼翻修了一遍,刷上奶油色的漆,安上塑料窗户,取名叫“苍穹苑”。名字很好听,可谁愿意住在一个一年有两百天刮风的鬼地方?房子卖不出去,价格一降再降,最后被谢尔盖捡了漏。
谢尔盖今年三十二岁,离异,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他从前是个地质勘探员,后来公司倒闭了,他转行做了房屋中介。转行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头三个月他一单没开,靠着前妻偶尔寄来的抚养费苟延残喘。直到第四个月,他卖出了一套郊区的小户型,佣金到账那天,他攥着银行卡在自动取款机前站了足足两分钟,屏幕上那个数字让他确信:天无绝人之路。
买下苍穹苑的顶楼公寓花光了他所有积蓄,还背上了二十年贷款。但他不在乎。当他第一次带着儿子费奥多尔走进那套两居室时,费奥多尔趴在阳台上大喊“爸爸你看,云在脚下跑”,那一刻谢尔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费奥多尔是个安静的孩子。他的安静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沉默寡言,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他喜欢画画,喜欢拼乐高,喜欢趴在窗台上数远处的电线杆。谢尔盖有时候觉得,这孩子不像自己,倒像他从未见过的爷爷——那位在家庭聚会上从来没人愿意提起的老人。
搬家后的头几天一切安好。谢尔盖把家具摆放妥当,费奥多尔的房间刷成了淡蓝色,阳台上摆了两把折叠椅,父子俩坐在山顶上看日落。风很大,但景色壮丽,整个新罗刹地区的丘陵和森林尽收眼底,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废弃的电视塔像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第七天,下了一场小雨。
谢尔盖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问题的。客厅天花板上出现了几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群岛。他搬来梯子爬上去看,用手指摸了摸,指尖染上了淡红色。他又闻了闻,没有铁锈的腥味,反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他打电话叫物业。物业派来一个叫安德烈的维修工,那人五十来岁,手脚麻利,把天花板敲开一个洞,打着手电筒照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说:“水管没问题,这水不是从管道里漏出来的。”
“那从哪里来的?”
安德烈没回答。他用一根干净的金属管伸进洞里蘸了一点水,凑到嘴边尝了一下,然后把管子递给谢尔盖:“您也尝尝。”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照做了。液体甜得发腻,像兑了太多糖浆的格瓦斯,又像某种廉价果汁。他的舌尖上残留着一股奇怪的余味,说不上是果香还是花香,总之不像任何一种他认识的饮料。
“有人从楼上泼的。”安德烈笃定地说。
谢尔盖抬头看天花板。他是顶楼,上面只有天台。天台的门锁着,钥匙在他手里,从来没开过。他跟安德烈一起上了天台,地面干燥得像块饼干,没有任何泼水的痕迹。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谢尔盖注意到天台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像是有什么重物长期压在那里留下的印记,直径大约一米,边缘光滑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安德烈也看到了那个凹陷。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催促谢尔盖赶紧下去。
当天晚上,谢尔盖问费奥多尔:“你有没有往天花板上泼过什么东西?”
费奥多尔正在画画,头都没抬:“没有。”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水渍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谢尔盖又问了一遍。费奥多尔把蜡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我说了,不知道。”
那股平静里有什么东西激怒了谢尔盖。他一把抓住费奥多尔的胳膊,把孩子从椅子上拽起来,照着屁股狠狠打了三下。费奥多尔没有哭,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在每一下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轻轻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忍受一件微不足道的烦心事。
打完了,谢尔盖喘着气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蹲下来抱住儿子,说对不起。费奥多尔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个大人在安慰小孩。
第二天谢尔盖下班回家,推开门,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费奥多尔正站在客厅正中央的梯子上。那架梯子是谢尔盖昨天检查天花板时搬出来的,他记得自己明明收进了储藏间。费奥多尔站在梯子最高的一级,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水渍。
他的表情很奇怪。谢尔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试图描述那个表情,但始终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最接近的说法是:费奥多尔的脸像一面空白的墙。不是面无表情,而是表情本身消失了,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他的五官本该呈现的一切。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虹膜的颜色从平时的灰蓝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浑浊色。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燥,但没有颤抖。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尊蜡像,被精心摆放在梯子上,然后被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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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佳。”谢尔盖喊了一声。没有反应。
他加大音量:“费奥多尔·谢尔盖耶维奇!”
没有反应。
他走过去,伸手去够儿子的肩膀。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费奥多尔的一瞬间,那个孩子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不是失去平衡的那种摇晃着倒下,而是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架的玩偶,整个身体僵直地、笔直地向后栽倒,后脑勺精准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谢尔盖扑过去,把儿子抱起来。费奥多尔的眼睛仍然睁着,瞳孔仍然散开着,呼吸和心跳都正常,脉搏稳健得像一台节拍器。但不管谢尔盖怎么叫他、摇晃他、在他耳边拍巴掌,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一台屏幕亮着但系统崩溃了的电脑。
接下来的两个月,谢尔盖带着费奥多尔跑遍了新罗刹所有的医院,又去了圣彼得堡,去了下诺夫哥罗德,去了叶卡捷琳堡。神经科、精神科、儿科、睡眠医学科、甚至找了心理治疗师和民间巫医。所有检查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孩子是正常的。
脑电图正常。核磁共振正常。血液指标正常。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痛觉反射正常。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所有能测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费奥多尔就是醒不过来。
他睡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偶尔会眨一下。他会吞咽喂进去的流食,会翻身的。甚至有一次,谢尔盖半夜醒来,发现费奥多尔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面朝窗户坐着,姿势端正得像在等待什么。谢尔盖喊了他一声,他慢慢躺了回去,整个过程眼睛都没眨一下。
医生们开始用那个词了。心因性。心因性昏迷,心因性缄默症,心因性一切。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们得说点什么。
谢尔盖的房贷每个月准时从银行卡里扣走。他的工作已经丢了,因为连续请假超过三十天。他开始变卖东西。先是电视机,然后是沙发,然后是费奥多尔的乐高积木。最后他把那架梯子也卖了,因为每次看到它,他就会想起那个栽倒的画面。
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天花板上那些水渍已经干了,但留下了淡红色的印记,像一幅褪色的抽象画。他看着那些印记,忽然觉得它们不是随机的。他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水渍如果连起来,像一个字母,又像一个符号,又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以为已经删掉了的号码。他父亲,根纳季·彼得罗维奇·沃罗诺夫。
谢尔盖有三年没跟父亲说话了。最后一次联系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没有出席葬礼,只寄来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物质不灭,灵魂亦如此”。谢尔盖把明信片撕碎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换了手机号。不是因为他恨父亲,而是因为他怕父亲。那种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像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忽然对你眨了眨眼。
“谢尔盖。”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苍老,但清晰得不像一个六十七岁的人,“我知道费奥多尔的事。”
谢尔盖愣住了。他没有告诉过父亲。他甚至没有把父亲的号码存在新手机里。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父亲说,“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天花板上那些水渍,是什么颜色的?”
谢尔盖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天花板,说:“淡红色。”
“有甜味吗?”
“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根纳季·彼得罗维奇用一种谢尔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种语气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于期待的兴奋,像一个等了半辈子的猎人终于听到了猎物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小兔崽子,我在这儿呢。”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沃罗诺夫曾经是新罗刹理工学院最年轻的量子物理学副教授。那是在八十年代,他三十岁不到就发了十几篇论文,教研室主任说他前途无量。然后某一天,他忽然辞职了。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是走进系主任办公室,把工作证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我要研究点真正的东西”,然后就走了。
真正的东西是什么,谢尔盖的母亲用了十年才弄清楚。她的丈夫把自己关在郊区的一栋木屋里,整日整夜地摆弄一些说不清用途的装置:铜线圈绕成的奇怪形状的笼子,装满水银的玻璃管,用铅皮包裹的、不停发出嗡嗡声的盒子。他声称自己正在用科学的方法研究鬼魂。
“人死后意识就消失了,不可能有什么鬼魂。”这是根纳季·彼得罗维奇在所有公开场合说过的最接近辩解的话,“但如果所谓的鬼魂根本不是死人的意识,而是活人的呢?如果它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活人呢?”
没有人相信他。他的论文被所有期刊拒稿。他的同事在背后叫他“疯根纳”。他的妻子——谢尔盖的母亲——在费奥多尔出生那年离开了,临走时说了一句“我嫁了一个死人”。谢尔盖那时候才二十六岁,他选择了站在母亲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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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电话那头父亲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平行世界、灵魂交叉、意识重叠,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走投无路。费奥多尔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像两枚灰色的硬币。他已经这样躺了两个多月。
“我需要你带着费奥多尔来我这里。”根纳季·彼得罗维奇说,“地址我发给你。别带太多东西,你会回来的。”
谢尔盖想说“回到哪里”,但父亲已经挂了电话。
父亲的木屋在新罗刹更远的郊外,靠近一片叫作“黑沼泽”的林地。那个地方在当地人的传说里名声不好,据说从前有猎人在那里失踪,据说沼泽深处有某种东西会学人叫。谢尔盖开车带着费奥多尔走了三个小时,最后一段路连柏油都没有了,车轮在泥泞里打滑,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车灯的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粒子。
木屋比谢尔盖想象的要大。从外面看,它像一座用各种风格拼凑起来的怪物:主体是传统的俄式木屋,但侧面伸出了一个玻璃和铝合金搭建的温室般的结构,屋顶上竖着好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杆,有的像天线,有的像避雷针,有的完全看不出用途。整座房子被一圈用铜丝编织的网围了起来,铜网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在雾气中隐隐发亮。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他比谢尔盖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白得近乎透明,但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拥抱谢尔盖,也没有看费奥多尔,而是直接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把费奥多尔抱了出来,像抱一件易碎品。
“进屋。”他说,“天快黑了,晚上这边的坐标会漂移。”
谢尔盖跟着父亲走进木屋。屋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客厅——如果那还能叫客厅的话——被改造成了一个控制室。四面的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图表和坐标纸,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某种神经系统的结构图。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架床,床上放着一个用铝箔和塑料管编织而成的头盔状的东西,头盔上连接着数十根颜色各异的导线,导线汇聚成一根粗电缆,通到墙角一个闪着绿光的仪器上。仪器的外壳上印着“Спектр-3”的字样,旁边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别碰,除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把费奥多尔放在铁架床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老人。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开始检查那些导线。谢尔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他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被黏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根纳季·彼得罗维奇头也不抬地说,“你想说我是个疯子。没关系,所有人都这么想。但你现在站在这里,因为你的儿子躺在那里,而你知道他并不是心因性昏迷。你见过那些水渍,你尝过那个味道,你心里清楚那不是水管漏的。”
谢尔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那是什么?”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儿子。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浅到近乎透明,在某种光线下看起来像没有瞳孔。谢尔盖记得小时候最怕的就是父亲这种眼神,因为它让你觉得自己正在被透视,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夺魂。”父亲说,“用你们能听懂的话说,就是灵魂被带走了。但这不是迷信,这是物理学。我们的世界不是唯一存在的世界。在它周围,有无数个平行的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相互围绕、相互渗透,就像两块叠在一起的透明胶片。大部分时候,它们互不干扰,因为频率不同。但当两个世界的频率恰好一致时,它们就会在某个点发生重叠。那个重叠的区域,我叫它交叉口。”
他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张图表。图表上画着两个交叠的圆,重叠的部分被涂成了红色。
“在交叉口,两个世界的物质可以互相穿越。人、动物、物体,都可以。但有个规律:大质量的物体会带走小质量的灵魂。什么意思?如果一个成人和一个孩子在交叉口重叠了,成人的意识会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而孩子的意识会被带走到另一个世界。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人和一只动物重叠了,动物的意识会被带走,人的意识会留下——这就是为什么古往今来的深山老林里总是有那么多鬼故事。那些所谓的鬼,其实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动物灵魂在这个世界的躯体里横冲直撞。你见过猫头鹰在半夜叫吗?那不是猫头鹰在叫,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想出来。”
谢尔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嗡嗡作响。他想反驳,想说这太荒谬了,但费奥多尔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的画面不断地打断他的逻辑。他深吸一口气,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天花板上那些水渍呢?”
“交叉口的标志。”根纳季·彼得罗维奇说,“当两个世界重叠时,能量交换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液体。它的成分我不完全清楚,但我知道它会渗透任何物质,而且会留下颜色和味道。你尝到的甜味,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大气成分。我们世界的大气是氮和氧,他们的呢?谁也不知道。但那股甜味就是他们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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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费奥多尔站在梯子上的画面。他想起了那个栽倒的瞬间,那个僵直的、笔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支撑一样的栽倒。
“你住的那栋楼,苍穹苑。”父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查过。它的位置正好在我标记的一个交叉点上。你看这个。”他指着墙上的另一张图,那是一张新罗刹地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红点,其中一个就在山顶的位置。“这些交叉点是周期性的。它们在某个时间窗口内打开,然后关闭。你儿子出事的那天,正好是那个交叉口打开的时候。他的灵魂被带走了。”
“被谁?”
“被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在那座山顶上的人。”
谢尔盖皱起眉头:“那座山是周围最高的。交叉口在山上,那另一个世界对应位置也应该是在山上。但费奥多尔出事的时候,我们是在顶楼,十二楼。十二楼的高度加上山的高度,差不多有四百米。也就是说,另一个世界带走他灵魂的那个位置,海拔高度和我们这栋楼是一样的。那就不可能是山,因为山只有三百多米高。那是——”
“四百米高空。”父亲平静地说,“没有山。只有空气。”
谢尔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天台时看到的那个圆形凹陷,光滑的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压在那里留下的印记。
“铁塔。”他喃喃地说。
“什么?”
“那座废弃的电视塔。在远处地平线上,从我家阳台能看到。那个方向,直线距离大概……三十公里。铁塔的高度,我记得资料上写的是四百零五米。”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冰冷的、精准的确认,像一个数学家终于验证了一个猜想。他快步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挂着一张更详细的区域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从苍穹苑的位置出发,沿着一条直线划过三十公里,停在一个用蓝色墨水圈出的标记上。
“新列宁诺电视塔。”他念出那个名字,“建于1974年,1989年废弃。设计高度四百一十米,实际建成四百零五米。塔顶有一个维修平台,直径一米二。”